我的职业是还债人

第2章

我的职业是还债人 橘子皮皮吖 2026-02-26 03:53:11 悬疑推理
陈平安提着外卖袋站在407门前。

走廊里的**气味钻进鼻腔,像是把三年时光捂在密闭空间里发酵后的产物。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袋子——廉价塑料袋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冰凉触感顺着指尖爬上来。

“你还在等什么?”

身后传来外卖员空洞的声音。

陈平安回头,看见那个穿着**制服的年轻人依然站在走廊尽头,但距离似乎比刚才近了一些。

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青灰色的脸。

倒计时:47分22秒。

陈平安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敲响了407的门。

叩、叩、叩。

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然后被黑暗吞没。

等了十几秒,没有任何回应。

他又敲了一次。

这次,门内传来了窸窣声。

像是有人在门后挪动,又像是纸张摩擦地面。

“送外卖的。”

陈平安说。

门锁转动的声音。

很慢,每一圈都带着铁锈摩擦的涩响。

咔、嗒、咔、嗒——转了三圈后,门向内拉开了一条缝隙。

一张脸从缝隙里露出来。

是刚才那只手的主人。

一个白发凌乱的老妇人,脸肿得很不自然,皮肤泛着蜡黄的光泽。

她的眼睛浑浊,眼白部分布满了细密的**斑点。

“是我的外卖吗?”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陈平安举起袋子:“给王淑芬女士的。”

老妇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是比喻——是真的亮了一下,浑浊的眼球里闪过一丝极淡的黄光。

“是小雅点的吗?”

她问。

陈平安看了眼外卖单上的备注:“是,是您女儿点的。”

“三年了……”老妇人喃喃道,伸手去接袋子。

她的手指触碰到塑料袋时,陈平安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就在交接的瞬间,异变陡生。

外卖袋突然变得沉重无比,像是里面装着一块巨石。

陈平安没防备,袋子脱手下坠——但没有落地。

袋子悬在半空,被无数根细如发丝的**光线托着。

那些光线从袋子表面蔓延出来,另一端连接着老妇人的手腕、脖颈、胸口。

“不是这个。”

老妇人脸上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的绝望,“里面装的不是小雅的心意。”

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陈平安看见她身后房间的景象——昏暗的客厅,桌上摆着一个己经发黑腐烂的蛋糕,蛋糕旁立着一张泛黄的相片,相片里是个年轻女孩的笑脸。

那是小雅。

“我要的不是食物。”

老妇人的声音开始变调,混合着呜咽和风声,“我要的是……我的女儿说一声‘妈,生日快乐’。”

她看向陈平安,眼眶里涌出暗**的液体。

“你能替她说吗?”

走廊的温度骤降。

墙上的外卖单开始剥落,像秋天的落叶一样飘散在空中。

每一张单子都在旋转,每一张上面都浮现出同样的字迹:“妈,对不起。”

“今年一定回来。”

“明年一定。”

“后年一定。”

三年,十二个季节,一千多个日夜的等待,化作这些在空中飞舞的纸片,将陈平安包围。

他明白了。

这不是送餐任务。

这是传话任务——替一个愧疚了三年的女儿,说出那句从未说出口的祝福。

陈平安看着眼前逐渐消散的老人,看着那些飞舞的、写满歉疚的外卖单,想起了白天调解时张阿姨流泪的脸。

“王淑芬女士。”

他开口,声音在颤抖的走廊里显得异常清晰。

老妇人停下消散的过程,静静看着他。

陈平安弯腰,捡起地上最近的一张外卖单,手指拂过上面的字迹。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老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您的女儿小雅让我告诉您——”他顿了顿。

走廊尽头的倒计时跳到了30分整。

外卖员的影子又近了一些。

陈平安闭上眼,再睁开时,眼神变得坚定:“妈,生日快乐。”

“这三年,每一天,我都很想您。”

“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他说出最后一句话的瞬间,整个走廊安静了。

飞舞的外卖单突然停在空中,然后一张接一张地燃烧起来。

不是火焰,是温暖的金色光芒,将那些歉疚的字迹一点点吞没。

老妇人脸上露出了笑容。

真正的、温暖的、属于一个母亲的笑容。

“这就够了。”

她轻声说,身体开始化作光点,“告诉小雅……妈从没怪过她。”

光点飘散。

407的门缓缓关上。

外卖袋落在地上,散开。

里面没有食物,只有一个小小的、包装朴素的礼物盒。

陈平安弯腰捡起,打开。

里面是一枚褪色的毛线**,款式很旧,但保存得很干净。

旁边还有一张纸条:“这是第一个债的谢礼。

它能在关键时刻,为你抵挡一次‘恶意’。”

“继续前进吧,哥哥。

我在深处等你。”

“——安宁”纸条在他读完的瞬间化作光点消失。

走廊的灯重新亮起。

陈平安转过身,发现那个外卖员不见了。

走廊尽头空荡荡的,只有他自己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

他走向楼梯。

刚下到三楼,忽然听见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等等!

等等我!”

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恐惧。

陈平安停下脚步。

楼道拐角处冲上来一个穿着外卖制服的女孩——扎着马尾,脸上全是泪痕,手里死死攥着一个手机。

她看见陈平安,愣了一下,随即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扑过来:“你、你是不是也……也被困在这里了?

这栋楼走不出去!

我绕了三圈了,每次都回到西楼!”

陈平安看着她:“你是……周小米!

我叫周小米!”

女孩语速飞快,“我今晚接了个订单送到这栋楼,结果一进来就……就出不去了!

手机上的导航是乱的,楼梯永远走不完……”她举起手机,屏幕上是地图APP,但定位图标在原地疯狂打转。

陈平安看了眼她手里的外卖袋,又看了看她满是泪痕却透着倔强的脸,忽然想起什么:“你撞倒过一个老人,是吗?”

周小米的表情瞬间凝固。

“你……你怎么知道?”

陈平安没有回答,只是指了指楼上:“你的订单,是不是送到407?”

周小米的脸色变得惨白。

“你、你怎么……因为你的债,和我的债,是同一笔。”

陈平安转身向西楼走去,“来吧。

这一单,我陪你一起送。”

周小米站在原地,看着陈平安的背影,又看了看手中沉甸甸的外卖袋。

三年前那个雨夜,她为了赶时间闯了红灯,撞倒了一个老人。

她当时太害怕,逃走了。

这件事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三年。

她咬咬牙,追了上去。

“等等我!”

两人回到西楼。

407的门紧闭着。

但这次,当周小米颤抖着手敲响门时,门立刻开了。

老妇人站在门内,静静看着周小米。

周小米的眼泪夺眶而出。

“对不起……”她泣不成声,“三年前……是我……是我撞了您……我逃走了……对不起……”她跪了下来,手里的外卖袋掉在地上。

老妇人弯腰,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我知道。”

老人的声音很温和,“那天雨很大,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我……起来吧,孩子。”

老妇人扶起她,“这三年,你也过得很辛苦,对吗?”

周小米用力点头,哭得说不出话。

“我的债己经还清了。”

老妇人看向陈平安,“谢谢你。

现在,该帮她卸下她的债了。”

陈平安点点头,对周小米说:“把外卖给她。”

周小米捡起袋子,双手递给老人。

这一次,袋子很轻。

老妇人接过,打开,里面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馄饨——这是周小米今晚原本要送的另一单。

“吃吧。”

周小米哽咽着说,“趁热……”老妇人笑了,端起碗,吃了一口。

然后,她整个人开始发光。

温暖的光。

“我要走了。”

她说,“去找我的小雅了。

你们……也要好好的。”

光消散了。

407的门再次关上。

这一次,门上贴了三年的一层层外卖单全部消失,只剩下一张崭新的、今天日期的单子。

备注栏里写着:“妈,我回来了。”

周小米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陈平安没有打扰她,只是静静等着。

五分钟后,哭声渐歇。

周小米擦干眼泪,站起来,看向陈平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平安拿出怀表。

表针恢复了顺时针转动,但秒针依然静止。

“我不知道全部。”

他说,“但我猜,这是一个……专门收容‘未偿还之债’的地方。”

“那我们怎么出去?”

陈平安看向楼梯:“债还清了,路应该就通了。”

果然,当他们下楼时,楼梯恢复了正常。

一楼单元门外,是熟悉的社区夜景。

两人走出老楼,回头看去。

那栋待拆迁楼静静立在月光下,黑洞洞的窗口里,似乎再也没有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凝视感。

“结束了?”

周小米轻声问。

“不。”

陈平安看着夜空中——在他的视野里,此刻整座城市的上空,漂浮着无数细密的、暗**的线。

它们纵横交错,像一张笼罩在城市上空的巨网。

每一根线,都连接着一个未偿还的债。

每一根线,都可能在某一个午夜,将某个欠债者拉入这里。

“这只是一个开始。”

陈平安说。

口袋里的怀表突然震动。

表盘上,秒针终于动了——但它跳动的方向,是逆时针。

而在表盘内侧,浮现出一行极小的字:“下一个债:广场舞的第八拍。”

“倒计时:23小时58分。”

远处社区广场上,隐约传来广场舞的音乐。

咚、咚、咚、咚、咚、咚、咚——音乐永远卡在第七拍。

永无止境的第八拍,正在等待着有人来跳完它。

周小米顺着陈平安的目光看去,打了个寒颤:“那是什么?”

陈平安收回目光,看向她:“你要加入吗?”

“什么?”

“我妹妹失踪了,和这个地方有关。”

陈平安说,“我要找到她,就要还清这些债。

这不是什么正义使命,只是……我必须这么做。”

他顿了顿:“你可以选择离开。

但如果你心里还有没还清的债,它迟早会找**。”

周小米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三年来每个夜晚的噩梦,想起那个雨夜自己逃跑的背影。

然后她抬起头:“我加入。”

“但我有条件——以后所有外卖订单,我来送。

这是我的……赎罪方式。”

陈平安点点头。

两人并肩走回社区。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在空旷的街道上。

而在他们身后,那栋老楼的西楼窗口,一个模糊的身影静静伫立。

穿着蓝色毛衣的女孩。

她看着哥哥远去的背影,手指在玻璃上轻轻划过一个符号——那是一个未完成的平安符折纸。

然后,她转身,消失在黑暗深处。

今夜的第一笔债还清了。

但午夜的钟声还会再次敲响。

这座城市的良心债,还有很多,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