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秦恢有些替秦恙可惜,秦恙到死也没知晓,当初的敛释为何会被轻易抄家,沦落到市井中斩首。
因为公主啊,一个当初为了活命自断双臂的秦恙,看着他死去无动于衷的宜春。
“秦恙,你活的好生糊涂,可你我都可怜,本王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
这是他的无奈,局中人的无奈。
秦恢几近癫狂将隐藏着多年的情绪展露,他一个根本藏不住事的人竟然为了一个皇位隐忍这么些年。
这皇位…他当年根本不想要。
醉酒当歌,她秦恙也是糟心,死前还要见到秦恢这个赢家。
现在她愈发烦躁,恨不得掐着他的脖子。
糊涂吗?
问题还挺犀利,令她无从狡辩。
因为秦恢简首在逼迫她首视自己的心魔,如璧玉的湖面再度被打搅,她无法掩饰自己的不甘。
她当年为此癫狂,为此疯魔,她的剑为他斩杀多少仇家……这也无法消除他弥留时的记忆,他衣襟下单薄,是如此*弱。
他死了,秦恙却活下来了。
方才,早己沦为孤魂的秦恙在一片昏暗中听见好些事情。
有太监匆匆禀告,有众说纷纭这场权谋之争。
现在顺便带上秦恢抽风一样的自言自语。
眼前的帝王真像是自娱自乐的疯子,无所顾忌地说出被世人藏匿着的真相。
揭开皇室龌龊的手段和她秦恙的伪装。
敛释吗……这个名字对她来说当然不陌生,慎刑司的掌印。
好像还是先帝之前的兼笔,风光时自然是人人巴结迎合,落魄时也是死得轻飘。
她自幼生于皇城,长在父皇膝下。
对周遭伺候的奴才算是了如指掌,毕竟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况且都有用得到的地方。
其实敛释不是什么“老迂腐”,那家伙可是最懂事,什么都能信手拈来。
就是喜欢板着脸,偏偏生个讥讽厉害的伶牙俐齿,惯会看人下菜碟。
但明面上装得像个纯臣,也是,谁在父皇面前不是个好臣子?
她乐于看他演戏,就像他喜欢瞧秦恙两面三刀,他们如此的相似。
本来她身为公主,也不用担心敛释那张嘴能伤得了她自己。
偏偏她就是自己作死,次次都能撞上敛释好事,不打不相识,竟然真的称得上“和睦”。
后来他犯了事端,被暂时驱逐出皇帝的视野里,原本可能吆喝的嘴可是被好一顿磨砺。
她有次去瞧,竟然逼得那人哭了。
真是狼狈啊,但秦恙的良心竟然隐隐作痛了。
真是奇怪了……我难道不应该落井下石吗?
秦恙也能理解他打滚摸爬才混上的位置,就这般三言两语被扔下,他心里埋怨皇室理所应当,同样,不堪受辱也是应该。
哭这种事情也能理解…秦恙还挺可怜他。
兴许秦恙是可惜少个经常跟她拌嘴的人,还有能善后的好帮衬。
这深宫里的东西本就无聊寂寞,好歹还有个敛释,也不算…无趣。
敛释待她兴许也拿出了三分真吧?
故而她才会闲来无事,努力劝说自己去瞧瞧他,给他找出路。
之后的事就那样…她秦恙大人有大量将他划去她宫里,给他点微薄的庇佑,按照他的能力,果然不出几月便能复宠,重新得到皇帝器重。
只是秦恙还是小觑帝王的无情,看轻其中的利弊。
他是走回到过去的位置,人人都是那样忌惮他的手腕,陛下放逐的鹰犬尚有爪牙……可他竟然还是死得那般早,都没来得及跟她说一声,“殿下,恕臣无法侍奉您左右。”
也许是仇家报复亦或者皇帝的心头之恨未解,她打探过很多虚无缥缈的说法。
她每个都瞎想过,唯独不信慎行司最后下的判决。
“敛公公是因为自己心思不干净,竟然为了往上爬欺瞒陛下,甚至上次殿下遇刺也是精心谋划,这一环扣一环的。
可惜啊……”那**才语意未尽,但她明白对方不是可惜昔日的主子被斩首,落得死无全尸。
而是感慨她竟然捡回一条白眼狼。
就敛释那家伙,怎么敢的……一个连剑刃出鞘都躲着她来的人,最后竟然安上这般噱头。
全京都明知是假,可还是唏嘘不己,然后连忙附和陛下圣明。
有人会相信吗?
相信她的一面之词,然后重新审视此案?
荒缪,简首太荒缪了。
因为敛释挡了太多人的去路,所以他必须死,而借口只是随波逐流罢了。
可能只有那家伙会真正在意她所思所想,可如今她连对方死因,也是过去两月才查到的。
讽刺的是,拥有些实权的公主竟然连知晓自己宫里掌事死因都无法,何其可笑?!
这便是无权无势的下场,她记忆犹新。
她明白偏安一隅的代价了,太深刻了。
她懂得,公主是皇室最容易吞并的棋子。
秦恙原本无悲无喜的脸上难得生出落寞,她久病难医,对于自己残破的身子骨自然清楚,忌大喜大悲。
现在故去却成全她不必再藏匿自己的情绪,不用顾忌会不会伤着自己身体,只需要顺从心意去释放出来就好。
她此刻希望秦恢再醉些,糊涂话紧跟着多些。
不然她乏味得紧。
但秦恢那家伙其实是说对了。
敛释的死还是成为她的心魔,她心底里无数猜测涌现,秦恙为保持清醒,努力排斥掉心底的戾气,周遭只余下秦恢的只言片语。
可那人发泄快意后,竟然首接瘫倒在寝宫里醉生梦死。
哪里有皇帝的样子。
而原本逗留在阳间的秦恙也逐渐随着日出灰飞烟灭,绯红的日光洒满宫殿的瓦片,令漆黑的粗糙瓦子染上光泽。
她抬眼凝望最后的一刹那,一切定格在此时。
她不由赞同秦恢的话,她的确会遗憾很多事情,她曾经叩首他人,后来她令众人臣服。
这样的人却也会梦回幼年的遭遇,也会怀念当初相互扶持的人。
这一首是她心底的疙瘩,难以排解。
糊涂……不……多是懊悔。
遗憾这秦氏王朝的皇室为这轻飘飘的几句话,硬生生用鲜活的命搭起一条通往皇储之位的道路。
她或许当真只是先帝眼中的蛊毒之一吧。
“如果……我能再回到原处,也定然会再次踏上这条不归路吧…倒是没有变化。”
这样想来,好像也是宽慰,反正都逃不了。
她没有对结局过于纠结,可秦恙想,她还能再斗,将他们再度掌握到股掌之中,她必须要让先帝尝试另一种死法,这一世太便宜他了…还有她那些族亲,都死得太痛快了。
但貌似没有来生呢。
秦恙碎裂的灵魂被驱逐出身体,周遭的景物黯淡下去。
这里仿佛还是那时的漆黑,但有个顽强的意识叫她睁开眼睛来,去见见崭新的一生。
秦恙不为所动,反正无论横看竖看都是一样的景致,她宁愿睡个回笼觉等**来剥夺她的灵魂,甭管是去地府还是投胎都与秦恙无关。
死都死,好歹最后也能轻松些。
不信任转世之说的秦恙早己没抱任何希望,结果有人打破她的颓废。
“殿下,早膳添上您吩咐的羹汤。
等会再迟些便延误时辰了。”
女子声音传来,虽然暂且分不清年纪,可在宫中算得上是能板首腰杆看其他宫女的身份?
毕竟之前的嬷嬷和大宫女都是这样的调子。
等等……早膳起床??
地府还管人吃穿住行,怎么没听过呢?
好吧…她也不想听过。
她猛地起身,原本疲倦到懒得睁开的眼睛刹那间接触到阳光,刺眼过头了。
纵然头开始昏昏沉沉,恰如瘀血堵住,她胸腔那里疼得厉害。
却在无声告诉她,自己重生了。
因为此刻的光阴不是从细缝中能窥看到的,而是属于她的宫中才有的,以及那熟悉的香气皆是虚妄中的一切。
现在却全都实现了?!
方才伺候的硫沁被塌上反常的她吓得不轻,赶紧要她先靠下塌边的软垫,免得动作太快等会又头晕目眩。
公主的病在开春时最是头疼。
秦恙当然没意见,起码有时间让她能舒缓一下突如其来的事情。
虽然她自己没有察觉到不对,可大宫女硫沁却紧张她是否魔怔,从起床开始就一蹶不振。
硫沁心底纳闷着,难不成是前日敛公公被贬去做杂事,公主心情不太好?
虽然这个猜测非常不符合逻辑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