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首称臣已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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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场小产之后,沈清寒成了靖远侯萧玦最称心的侯夫人。
她不再追着他的身影,絮絮叨叨说府中琐事。
不再亲手炖了参汤,提着食盒去衙署等他散值。
也不再因他在亡妻牌位前垂眸叹息,而夜不能寐。
管家上前禀报,嫡子萧承煜昨日又逃课摸鱼,跟一群浪荡子弟纵马街头,打翻了商户的面摊。
人家上门索债。
沈清寒挥挥手只让他自行处理。
萧承煜是苏夫人留下的嫡子,她自从嫁过来就当自己孩子养,可教养三年只剩怨恨。
三月前,萧承煜与她争执,抬手便将她推下了石阶。
彼时她已有四个月身孕,腹中骨肉温软。
萧承煜站在阶上,满脸怨毒:“都是你!抢了我母亲的位置,还想生弟弟夺我的爵位,你活该!”
她在病榻上醒来时,萧玦就立在床前,一身玄色朝服尚未换下,眉宇间满是不耐。
“承煜说,是你自己失足摔下的,你身为侯夫人,行事怎的如此莽撞?”
沈清寒脸色惨白如纸,忍着腹中和心口的双重剧痛,哑声道:“是他推我的……”
“承煜才十三岁,怎会说谎?”
萧玦的眼神里添了几分失望。
“我知道你盼着有自己的孩子,可承煜是嫡子,是阿珩唯一的骨血。”
阿珩,是他亡妻的名字。
从始至终,她在他心里,都只是个觊觎侯府主母之位、嫉妒亡妻的外人。
“想继续留在侯府,就收收你的心思,安分守己,莫要总想着跟孩子争风吃醋,惹人笑话。”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出口的话却更伤人。
“你心思歹毒,往后,承煜不用你照管了。”
小产亏虚,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剧痛,可这些,都不及他那句“争风吃醋”带来的痛苦。
那点残存的情意,顺着**流出的血,一同凉透了。
“如此甚好。”
从那以后,她真的做到了安分守己。
因为身体原因不能伺候,还帮萧玦收了几个身材圆润能生养的丫鬟当通房。
因为萧承煜不想上学,就把自己花重金,贴了祖父脸面才请来的大儒送回了家。
那厢新人每日恩爱缠绵,她这边每日诵经念佛。
可即便如此,萧玦却更加不满意。
早间喝不到沈清寒泡的露珠引。
晚间吃不到她炖的暖梨汤。
但凡晚间伺候,总是推脱身体不适。
他终究是没忍住脾气,“沈清寒,你近来究竟在闹什么?”
“不与我通禀行踪,也不管承煜的功课,你这个侯府夫人还要不要做?”
沈清寒眼底一片清明。
“侯爷上次教训的对,我污蔑承煜害死自己的腹中胎儿,合该每次跪在菩萨面前赎罪,府上诸事,还请侯爷再找个能管家的来,或者交由婆母,辛苦她老人家。”
萧玦的脸色微变,喉结滚动了一下:“我知道你还在心疼那个孩子……”
“不必再提。”
沈清寒打断他,“侯爷放心,我知晓自己的身份,不会再强求。”
萧玦皱紧了眉。
沈清寒是他自小看着长大,一直明媚张扬,当年她满心满眼追着他,嫁入侯府后更是黏人得紧。
往日里他稍露不耐,她便红了眼眶,拉着他的衣袖:“侯爷心里,你是不是后悔娶我了?”
被萧承煜刁难了,也会委屈地窝在他怀里撒娇。
那时候他只觉得厌烦,觉得她小家子气,没有阿珩的温婉大度。
可如今,她经历了丧子之痛,流过那么多血,竟能如此平静淡然,不哭不闹,不怨不嗔。
这分明是他一直期盼的、端庄得体的侯夫人模样。
可心口却莫名泛起一阵慌乱。
“你还在怪我?怪我没罚承煜?”
萧玦追问,语气里带了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阿珩走后,我对他是宽容了一些,可他没了娘亲,我若不多照顾,他会生了嫌隙,以为没人爱他。”
“侯爷不必多想,我是真的不在意了,承煜是嫡子,又是苏夫人遗孤,恨我占了***的位置,也是人之常情。”
“那你如今为何如此冷淡,这不像你?”
沈清寒苦笑一声。
“明明是侯爷说的,以后不许我使小性子,我自然是听得。”
萧玦还想再说些什么,院外传来丫鬟的轻唤。
“苏家表妹染了风寒,身子不适,请老爷过去看看。”
沈清寒淡淡应了一声,
“毕竟是阿珩的妹妹,是我接来府里照顾承煜,如今身子不舒畅,我总该过去瞧瞧。”
“嗯,侯爷放心去吧。”
看着她油盐不进的样子。
萧玦心中莫名窜起一股无名火,却又无从发作。
苏家表妹向来体弱,又与亡妻感情极深,他终究放心不下,只能匆匆叮嘱丫鬟好生伺候夫人,转身离去。
沈清寒抬手抚了抚眼角。
都要走了,何必难过。
她**着盒子里的一封信。
是她的启蒙先生,言明已为她安排好南下的路线。
先生还在信末叮嘱,靖远侯府势大,若萧玦不肯放行,他可设法周旋。
她已经回复,多谢先生费心,无须周旋,我很快,便不是靖远侯夫人了。
侯府的荣华也好,萧玦也罢,她,都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