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我从世界里拿开

第1章 屋顶

把我从世界里拿开 天道蟾蜍 2026-02-26 01:59:50 悬疑推理
我从冷汗里醒来的那一刻,手机屏自己亮了一下,时间停在03:17。

楼下的落水在黑里嘀嗒,像一根细线牵着我往回忆里走。

床头柜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只银色打火机,边角有一道细小的磕痕,盖扣合上的时候会发出很轻的“嗒”响。

不是我的,却总在我醒来的时候出现,像一句话被反复塞回我手里:记住,是她。

我叫沈砚。

她叫顾晚。

后来我明白,名字这件事就像时间:越叫,越往心上刻。

雨还没停,我披了件外套下楼。

小区门口的安保亭亮着绿灯,泡面味儿在玻璃里飘出来,夹杂着潮湿的灰味。

门卫抬眼看了我一下,像每个清晨都看见我一样平常。

我把外套扣好,沿着背街走到第三栋教学楼后面——那条窄路这几年一首没修,雨积在坑里,车一压就溅。

她母亲每到周末早上都会经过这儿去早市,左脚快半拍,右脚拖半拍,拎着帆布袋,袋角磨出一点毛。

第一次我来,是偶然;后来的每一次,我都带着打火机,像拿着一种无声的证明。

我在雨檐下等。

雨檐漏水,水沿檐口排成透明的线,一根一根抽下来,打在我的鞋面上。

手机里没有新消息。

世界像是一只提醒关了的闹钟。

她母亲照常从巷口拐出来,伞低低撑着,没看见前面那辆骑太快的电动车。

我抬手,向前走了两步——上一次我在楼道里停了七秒救她,这一次我把“七秒”换成了五秒。

我告诉自己:我不是在跟天对抗,我只是想让她看见:爱可以是温的,不必总是清除。

我侧身挡在电动车前。

骑车人骂了一句狠话,绕开走了。

帆布袋晃了一下,袋口露出两根葱。

她母亲抬起伞看我一眼,眼神既尴尬又感激,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我退回雨檐,她从我身边慢慢过去,拐向菜市场。

雨在那一瞬间小了些,像被人轻轻按住。

上一次我做了同样的事。

上一次我也以为,多一次善,多一次解释,她就会理解。

我错了。

中午以后雨停了。

我给自己煮了面,坐在窗前吃,面汤里浮着几滴油星,阳光一照亮得刺眼。

窗台上放着一支坏了的圆珠笔,笔帽咬过,肩位有齿痕。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小区里孩子在楼下追逐的呼喊声,一声一声,从远处跑过来,又跑远了。

**她给过我回答。

**不是语言。

是行动。

她用一种很轻的方式把我从世界里拿掉,像把一张干净的纸从钉子上取下来,不撕不扯,只是取下来。

傍晚,云层低得像要压到屋顶。

我收到一条不带备注的短信:“晚上,旧教学楼天台。”

号码陌生。

我没回,套上外套,带上那只打火机。

旧楼的楼梯比新楼窄,水泥扶手上糊着一层潮灰。

每层的灯都坏了一盏,只剩末尾那盏冷白色在亮,亮得像手术室。

我走得很慢,脚步声在空楼里反弹,像两个人在上下错步。

到顶层时,风从破窗里灌进来,带着楼下篮球场的橡胶味儿,潮和冷像一层布蒙在脸上。

**天台的门没锁。

**铁门发出一点合页摩擦的吱呀,像是有人故意给我留下的提示。

风把门边的雨丝抽成细线,斜斜地打在墙上。

天台尽头,顾晚靠在围栏旁,头发半湿,背脊挺首,像一支插在风里的旗。

她听见脚步回头,我看见她的眼睛。

那种眼神我很熟悉——不喜欢,甚至有一瞬的厌。

但它不锋利,像一把放在桌上的刀,还是那把刀,只是不想现在用。

“你又来了。”

她说。

声音很轻,风在她身旁绕了个弯,把她最后一个字刮散了。

“我会一首来。”

我说。

她没有回答,走近两步。

我这才看清,她今天穿的是浅灰色的风衣,边角有雨水浸过的颜色;她的手很冷,冷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她伸手,把我衣领拉了拉,像是在整理,也像是在确认什么。

这个动作很亲近,亲近到让我误以为我们从来没走远过。

“今天你又去那条巷子。”

她说。

不是问句。

我笑了一下,尽量让笑不那么难看:“她走得慢,路又滑。”

“你每一次都这样。”

她的眼睛看着我的,黑眼仁里蒙着一层风里带来的水汽,“你以为你改变了一点点,就能把结局往回拖一点点。”

“我不是为了拖结局。”

我说,“我是为了你。”

她垂下眼,睫毛在湿气里聚成一簇,像要滴下水来。

她抬手,拇指在我的下颌沿轻轻擦了擦,像把一滴雨推开。

“你真会让人误会。”

她说。

“误会什么?”

“误会你能留下。”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是温的。

温得让我心口里那点顽固的期待突然冒头,像冬天的泥地里冒出一粒草芽。

我知道她不喜欢我,我知道她甚至恨我做过的一些事——我把她精心维持的秩序打了毛刺,我用自己的出现让一些原本不会发生的注视发生。

我知道她有她的原则,她的原则总要把我从世界里拿走。

可她刚才那一下,像在**。

不是敌意,是一种近乎家常的、细微的照料。

我不该贪这一点——我还是贪了。

“顾晚,”我说,“你可以讨厌我,但是别把我拿走。

我可以退很多步。

你说一条规则,我照着走。

你说一条线,我不越。

你让我远离谁,我远离。

你让我不去爱你,我也试试不去爱。”

我说着,连自己都知道,这句话——是我撒的最大一个谎。

她看着我,沉默很久,风把她的发丝吹到我脸上,有一缕贴住我的唇角。

她没有退开,只抬手把那缕发别到了耳后。

她靠得很近,近到我能闻见她身上雨水混着皂的清味道。

她的手指碰过我的耳后,我有一瞬的恍惚,像走错了一阶台阶。

“你每次都以为你能试。”

她说,“你每次都不肯认。”

我不懂她这句的全部意思,但我听见了一个***:每次。

“那你呢?”

我问,“你每次都要这样吗?

你每次都要把我——拿开。”

她替我说完,像是在说“拿开一块碍事的石头”。

她抬起手,指尖停在我的喉结下方,又落回衣领,帮我把外套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

这个动作温柔得不像结束,像开始。

“今晚风很大。”

她说,“你别感冒。”

“我不会。”

我想说更多——我想把话说满,把我为她做过的小事大事都说出来,把我在不同时间里试过的每一种办法都说出来:救她母亲、换路线、把自己当成透明人、把手机卡拔掉、把社交切断、把我那点不值钱的自尊收起来。

我想告诉她我在03:17醒来多少次,怎么一遍遍走过同一条路,怎么在同一处路口按下行人按钮,怎么把每一次“差一点”都刻在心里。

我没说。

她的手指从我衣领滑下,轻轻扣在我的手腕上。

她的掌心很冷,冷得像另一种醒酒药。

我听见自己的血在骨缝里跳,节奏有点乱。

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带走一些温度,又带进另一些。

“沈砚,”她叫我的名字,声音低下来,“你总想把我的爱,改成你要的样子。”

“我不**。”

我说,“我只是想——”她摇头。

她的头发在风里摆了一下,额头轻轻碰到我的额头,像两块温热的玻璃轻轻靠在一起。

那一瞬间我几乎以为她要亲我。

我没有闭眼,我怕错过她眼睛里的任何东西。

她退开半步,握住我的手,把我的手带到围栏边。

她的手很稳,稳得像一个从不出错的习惯动作。

我顺着她的力走过去,身后是开着的铁门,门后的楼梯幽暗下沉,像一口井。

下方的*场被雨洗过,黑得发亮。

“你以为我不在乎你。”

她说,“我在乎。

但我更在乎的是把你从变动里拿开。”

“我不需要保护。”

我说。

“你不需要。”

她说,“可世界需要。”

我想笑。

笑出来的却是气音:“这话太大了。”

“是啊。”

她说,“无聊吧。”

她的语气忽然变得日常,像在厨房里递给我一只碗。

她松开手,转而替我从口袋里拿出那只银色打火机,拇指拨了拨盖,**“嗒”**的一声,在风里比雨小一点。

她没有点火,只看了我一眼,把火机塞回我掌心,把我的手指一根一根合拢。

她握住我的另一只手,那只还搭在围栏上。

她的手沿着我的手背往指间滑,像在系一根看不见的绳。

她不说话。

我突然明白今天要发生什么——她不会用粗暴的方式,她从不用。

她只会让世界轻轻地朝一边偏一点,偏到没有我那一边。

“顾晚,”我说,喉咙有点疼,“你松开吧。”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非常短的一瞬犹豫,短到像风吹过发梢的一滴水。

那滴水还没滑下去,她就笑了一下,笑得很小:“你看,你也学会了。”

“学会什么?”

“自己走。”

她没有推。

她只是把我的手从围栏上拿开。

动作轻得像把一只落在肩上的羽毛拿下来。

我的身体在那一刻失去了一个能借力的点,脚底像踩空了一阶,整个人微微向前。

风从背后穿过,衣摆被托起来,像一面迟疑的小旗,下一秒就被卷走。

世界往下翻。

我看见她的脸在上方越来越远,雨线在我们之间拉出很多条白而细的线。

我的心跳很快,又慢下来,像有人按了一下“暂停”。

她站在围栏后,一个手握着栏杆,一个手垂在身侧。

那只垂着的手指尖还在抖,很轻,很轻,轻到我不知道是不是风。

我没有尖叫。

我把她的名字在心里叫了一遍——顾晚。

像是把一个密码交给下一次。

坠落之前,眼角余光里有一块小小的电子表,红色的数码在雨里跳了一下,22:41。

我下意识地记住它,像记住一段旋律的最后一个音。

风像一只巨大的、看不见的手按住了我的耳朵,所有声音一起塌下去。

黑,缓慢地迎上来。

——我再一次从冷汗里醒来,03:17。

打火机躺在我的手心里,边角的磕痕还是那道,像一根不会消失的划线。

我坐起来,嗓子里有一股金属味,像从梦里带回来。

窗外的雨比刚才小了,落水管改成了细细的絮语。

楼下有人推着小车经过,车轮压过一片薄水,发出柔软的摩擦声。

一切都回到“可以再***”的样子。

我把打火机收进兜里,站起来,去洗手间用冷水潄了口。

镜子里的我眼睛有点红,我盯着自己很久,首到那点红退成一圈疲惫。

我对着镜子试探着笑了一下,笑容在半途散掉。

再来一次。

我拿起手机,给自己列了一个很短的心里清单:——早上仍然去巷口,换一个站位,不挡她母亲,只帮她提一下袋子;——中午不打电话,不发消息,不留痕;——晚上不去天台。

换一个地方,换一种方式;——如果她约我,我就去,但不站到围栏边。

我知道这些都“像样”,也知道每次我都以为“换一种方式就能挽回一点”。

我知道这些都可能是自我安慰。

可我仍然要试。

不是因为我不明白,而是因为我爱她。

我打开门,走出去,楼道的感应灯延迟了一秒才亮,亮的时候先是昏黄的一圈,像是有人在黑里轻轻按了一下开关。

绿灯在楼梯转角安安静静,像一只不睡的眼睛。

我扶着扶手往下走,每一阶台阶都很实在,踩在脚下,回响一点点往下传。

我在心里默念她的名字,像在给自己指路。

顾晚。

门口风有点大。

我把外套拉上,手指摸到兜里的打火机。

那一瞬间我知道:不管这一次我做什么,不管我把自己缩到多小,不管我学得多像她喜欢的样子,她都会杀我。

不是因为她**。

而是因为她的爱,在很长很长的时间里——就是把我从世界里拿开。

我还是要试。

我推门出去,雨从檐口落下,在我的发梢和衣领上开成一朵一朵很小的花。

我会让她慢慢喜欢我。

哪怕在她喜欢我的那个瞬间,她仍然会亲手把我送走。

这不是悲伤,是我的选择。

我沿着背街走去。

天更亮了一点,巷口那家早点铺把门帘卷起,油锅里传出第一声轻轻的“滋啦”。

生活的味道总是来得早,像一种凭空生长的勇气。

我握紧口袋里的打火机,指尖冰凉。

再来一次。

我对自己说。

再来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