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雪日

江思弦试过很多次用语言来描述那个雪天。

那个独一无二的雪天。

“下雪了！”

现在恰好是放学时间，学生们一边走一边伸手去接雪花，低低地惊叹着。

大树下支起一个小摊，管着小摊的是一位老人和一个女孩，女孩穿着高中校服，书包搁在一边，正低着头，清点红薯的数量。

“江思弦！”

这一声灌着冷风拂过少女的耳畔，勾起额发，冷风安静一瞬，又胡乱地吹起，吹得雪片纷飞。

“江思弦，你怎么在这？”

同学模样的男生又喊一次她的名字，在小摊前止步，自上而下地打量她。

江思弦抬起眼睛，怔了一秒，在辨认来人的同时回话，声音淡淡：“帮我外婆。”

雪花落在脸上，很快就被融化成一滴水，顺着脸颊滑下，滚进领子。

“噢，那给我一个吧。”

男生翻出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眼镜反光，显示他正在点进一个聊天界面，手指动得很快，在打字。

江思弦没管，把红薯装进袋子里，递给男生。

“五块。”

男生接过以后，她在一边补充男生应声，抬手要去扫码。

“你家干这个的啊？

怪不得有人说在这里看见过你。”

男生边付钱边说，“你小学不是经常用几百块一支的笔？”

江思弦没回答，只站着，挪开眼睛，注意力分散到飘扬的雪花上。

“听说你要从榕树转学了，真的假的？”

这男生是江思弦初中别班的数学课代表，叫徐潇浩，平时最喜欢的事就是打听八卦以及添油加醋。

“真的。”

她很平静，没有男生想象中被发现真实家庭环境的局促。

“我们学校刚刚放学，要不你等等，我去喊几个同学过来买？”

“谢谢，但不麻烦了。”

“陈凝！”

几乎是江思弦开口的同时，徐潇浩伸手招呼一边路过的两个男生，“这！”

其中一个男生用胳膊顶了顶边上穿黑色卫衣的人，斜了斜脑袋。

旁边的人往这看了一眼，慢慢地点头，抬脚向这里走。

“你们班放学也这么晚？”

徐潇浩问完又冲江思弦指两下，“我初中同学。”

“季晓雨又拖课。”

先反应过来的那个男生挑着话回答，“还剩多少啊？”

老人把手搭在江思弦胳膊上，江思弦转头看，察觉到老人皱起的眉头和隐隐担心的眼神，安慰似地冲老人笑一下，然后小幅度地摇头。

“六个。”

“打球去，给他们带几个，全要了。”

黑色卫衣的男生开口，从口袋里摸了一阵，找出一张五十块的纸币。

“哥们你不感冒吗？”

没回答。

江思弦接过来，装好袋子递给他。

黑色卫衣的男生简单说了一句谢谢，拿了零钱提着袋子就转身走。

好在卖完了，今天可以早点回家。

江思弦心里这么想着，收回目光，推着小车慢慢往回走，也不管身后徐潇浩频频看向她的视线和飞速点击屏幕的手指。

走了两步，外婆叫她等一等，然后弯腰捡起了一张纸，她凑过去看。

华城一中高二十七班沈归鹤。

“准考证。”

雪下得越来越大，江思弦怕外婆冻着，拿过那张纸，“外婆，你先回去吧，说不定那位同学要回来拿。”

江思弦没等多久，就看见一个人影冲了过来。

刚才的男生。

“你好，请问有看见一张准考证吗？

名字是沈归鹤，华城一中的。”

江思弦把准考证递给他，男生边接过边感谢：“谢谢，麻烦你等这么久，明天还得**，准考证丢了就完蛋了，谢谢你啊！”

外婆还在原地等她，见她过来，伸手掸去她肩头的雪。

“思弦啊，下回不用陪我了。”

江思弦反握住外婆的手。

“外婆，没事，不管他们。”

回到家己经六点多了，一进门就看见坐在沙发上玩手机的江明宇。

“爸。”

她喊一声。

“冷不冷？

开会空调吧。”

江明宇起身，在茶几和沙发上找遥控器。

程冬从厨房里探出头，低声斥：“开什么，这个月电费多少了不知道。”

“妈。”

她又喊。

程冬冷冷看了江明宇一眼，斥完又转身进去，江思弦顺着程冬的视线看过去——茶几上散乱着江明宇的烟盒和用过的纸巾，没说什么，只走过去把烟盒和纸巾掷进垃圾桶，顺便把垃圾桶往江明宇那推了点。

饭桌上，江明宇问起她最近怎么样。

“还行。”

她往碗里夹一筷子芹菜。

“学校里还有人欺负你吗？”

程冬皱眉，要放筷子指江明宇时，被她抢了先：“没了，爸，别担心。”

江明宇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牛肉，又给她了一张***，慢悠悠道：“明天要去新学校吧？

这些钱就当作生活费好了，以后我每个月会给你打钱。”

父母三年前就离婚了，江思弦跟着妈妈程冬和外婆一起生活，爸爸江明宇有了新家庭，半年来看她一次。

程冬这回终于忍不住，重重地放下筷子，抽走***，看了两眼又甩回江明宇身上，冷笑一声：“怎么，新老婆介意了？”

江明宇有些恼火，当即也撂了筷子：“程冬，当着孩子面说的是什么活？！”

“江明宇，当初抓到——”外婆咳嗽两声，打断他们两个人的争吵：“好了。”

江思弦低头默默吃饭，程冬往她碗里掷了一块萝卜，她垂眼，不声不响把萝卜夹下碗沿。

“说不好了你，挑食挑成这个样子，对门那个小孩子才六七岁，要吃的东西都比你多。”

江明宇咳嗽一声。

“差不多得了。”

“什么叫差不多得了？”

外婆夹走江思弦碗里的萝卜，淡淡地看了程冬一眼，转而聊起江思弦想住校的话题。

“我不同意。”

程冬毫不犹豫地说。

程冬的工资勉强够她们三个生活，外婆闲不住，想干点事贴补一下家用，找出几年前外公卖红薯的小车，重操外公的旧业，一闲下来就推着小车出去卖红薯。

程冬不放心，便准江思弦跟着。

也许是因为气温降得太快没做好保暖，江思弦手上长了冻疮，红彤彤，有些肿，可除了外婆没有人发现。

吃饭时温暖的气流扑在她手上，更加*。

她原来在华城的一所私立高中上学，可搬家以后，到学校的路程太远，学费太贵，程冬又不允许她住校。

于是江明宇找了关系，托人让她转到华城一中念书。

“我都说了，思弦的学费你不用担心，我会负责，还有什么杂七杂八的费用——她想住校就让她住校，别管这么严。”

“江明宇！

她是我女儿！

我会害她？

我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把自己搞成这样是为了谁，啊？！”

“……你正常一点。”

“管得这么严都和别的女人滚到床上去了，我要是放——闭嘴！”

“你跟我进房间！”

程冬放筷，身子后挪，椅子在地上划拉出刺耳声响。

江明宇不情愿地站起来，被程冬扯着领子拉进房间。

没过一会，房间里传出争吵声，江明宇受够了程冬，出房间时脸色阴沉。

“思弦。”

江明宇边喊她边抬腕看了一眼手表。

江思弦走过去。

“监控拆了吗？”

她轻轻摇头。

江明宇眉头皱得更紧，要往她房间走，被她叫住。

“爸爸，你别惹妈妈生气了，她最近很辛苦。”

江明宇的手顿在半空，又朝客厅微微佝偻的老人看两眼。

“真的不跟我走？”

“您有新家庭了。”

“多你一个不多。”

江明宇说完又补充，“你陈阿姨很喜欢你。”

门开，程冬凌厉的目光从她身上刮过，似乎只要她点一下头就用那目光把她扒开来。

“那姑娘就比思弦大六岁！

跟你女儿差不多大的女人你也能下得去手！”

“程冬！”

江明宇终于爆发，“****能不能闭嘴！”

两人差点动起手来，江思弦跨一步，横在两人中间。

江明宇理一理歪掉的领口，冷冷看程冬两秒，无声地骂出疯婆子三个字，临走前悄悄把***放进了江思弦的书包。

程冬因为这场发泄式的争吵而郁闷，回房生闷气，江思弦把外婆扶到沙发上，揽了收拾桌子洗碗的活。

“思弦。”

趁着程冬不在的间隙，外婆**她的胳膊，压着嗓音道，“别怪**妈，她，就是性子太急了。”

父母离婚的原因江思弦心知肚明——半年前江明宇**，被程冬捉奸在床。

江思弦压下心中的涩意，笑着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擦干手上的水，帮外婆打开客厅的电视。

洗完碗筷，她拿了一管护手霜仔细地涂，还没涂完就被程冬呵斥玩心重，勒令她去写作业。

“让她休息一会吧。”

外婆拍拍身边的位置，“思弦，来，陪外婆看一会电视。”

“妈，您就听我的，她作业没写完明天又该挨骂。”

“她什么时候写不完作业？”

“妈您忘了我可没忘，她三年级那会没写作业被老师叫家长，哭得撕心裂肺——”江思弦轻轻掩上房门。

摄像头正对着她的脸，她盯着看了一会，轻轻地将摄像头移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