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山之光

第1章 余烬

远山之光 FreeVerse 2026-02-26 17:29:03 现代言情
清晨五点,天光被厚重的雾霭严密地封锁在山后。

乡村的寂静并非安宁,而是一种死寂,沉甸甸地压在林晚的胸口,比醒来更早地宣告着一天的煎熬。

她是被母亲的咳嗽声唤醒的——或者说,她那从未真正沉入睡眠的意识,始终被这破风箱般的声音拉扯着,在清醒与恍惚的边缘徘徊。

动作是机械的,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冰冷的自来水,苍白的脸,镜子里那双空洞得没有一丝涟漪的眼睛。

不过二十七岁,无声无息,眼底却己是一片燃尽的荒原。

熬药,做饭,擦拭,清理。

屋子里弥漫着中药的苦涩和疾病特有的、若有若无的衰败气息。

这味道浸透了她的每一寸肌肤,也浸透了她的人生。

母亲睡去后,会有短暂的间歇。

这时,林晚会搬一把老旧的小竹椅,坐在屋檐下,面朝远方层叠的、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的山峦。

这是她每天雷打不动的仪式:凝望远山。

她一动不动,脊背挺得笔首,却又像被抽走了所有筋骨般脆弱。

目光投向远方,却又没有焦点,仿佛穿透了山体,投向了更虚无的所在。

她的身体凝固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弃在时光角落的雕像。

而她的内心,此刻正经历着最残酷的鞭刑。

“林晚,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瓜。”

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涌现和游走,从最初的兴高采烈,到她如何说服母亲抵押了这唯一的乡间栖身之所,如何将父亲留下的所有积蓄和自己的全部热情,毫无保留地投入那场名为“梦想”的骗局。

“看啊,这就是你信任的好姐妹,好恋人。”

苏晴灿烂的笑容变得扭曲,张昊深情的眼神变得虚伪。

他们携手卷走一切,留下巨额债务和漫天嘲笑的那个画面,一遍遍在她脑中循环播放,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如昨,像钝刀反复切割她的神经。

“你不仅毁了自己,你还毁了妈妈……”母亲在不到一年内逐渐被病痛折磨得消瘦不堪的身影,医生提及靶向药时无奈的神情,催债短信冰冷刺眼的数字……所有这些汇成一条沾满盐水的鞭子,在她心里一下又一下地抽打。

“你为什么还活着?

你怎么还有脸活着?”

死的念头像一位熟悉而**的低语者,每天都在这个时刻准时到访。

结束这一切,多么容易。

只要走向村口那口深塘,所有的痛苦、屈辱、绝望,就可以消散。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紧竹椅的边缘,指节泛白。

外表是死水般的平静,内里却是血肉模糊的修罗场。

她就这样每日地、沉默地对自己施行着凌迟之刑,仿佛这种自我折磨是她唯一还能感受到自己存在的方式,也是她对自己愚蠢和失败的必然惩罚。

邻居张婶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还没等她回过神,张婶风风火火的问候传来:“小晚,又看山呢?

今天老刘医生又有几个重症患者,大概没法来巡诊,你得按时推着妈妈去诊所!

可别忘了。”

她像是从很深的水底被猛地拉上来,茫然地眨了下眼,迟缓地点点头。

外界的声音变得模糊而遥远,她与世界之间,隔着一层厚厚的、名为绝望的玻璃。

下午,推着轮椅带母亲去村里的诊所。

母亲轻得像一捧枯叶,蜷在轮椅里。

这是一个早春,路边的野花却提前开了,孩子们奔跑笑闹,这些鲜活的色彩和声音,都无法穿透林晚周身那层冰冷的屏障。

她活在自己的默片里,只有灰白两色。

老刘医生检查后的谈话,那句关于靶向药价格的数字,像最后的判决,重重砸下。

她感觉不到疼痛,只是一种更深的麻木,仿佛最后一点火星也被冰冷的现实彻底踩灭。

回程的路,夕阳惨淡,整个世界一片寂静。

她推着轮椅,影子被拉得很长,扭曲着,一如她无法言说的命运。

夜,是最难熬的。

伺候母亲睡下后,世界重归死寂。

手机屏幕上,催债信息和新推送的“往年今日”照片并列在一起,构成最**的讽刺。

照片上,当时的她笑得多么毫无心机,仿佛未来全然一片光明坦途。

恨意、悔意、自我厌弃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将她吞没。

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铁锈味,却无法缓解内心万分之一的灼痛。

她又一次走到院子里,像被某种本能驱使,抬头望向那片吞噬一切的山影。

黑夜中的山峦绵延起伏,却显得更加沉默、更加巨大,像一个永恒的、冷漠的旁观者,注视着她的痛苦,无动于衷。

死的念头再次变得无比清晰、具体。

她甚至能想象出潭水冰冷的触感,想象下沉时窒息的感觉,想象一切归于虚无的宁静。

那是一种近乎甜蜜的**。

脚步不自觉地朝向院外。

“小晚……”母亲极其微弱的一声呓语,像一根从绝望深渊里垂下的、比头发丝还细的线,猛地缠住了她的脚踝。

她猝然停住,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瞬间冻结。

她连死的资格都没有。

她是这个破碎的家、病重的母亲最后也是唯一的支柱。

她倒下了,母亲的世界也就彻底崩塌了。

巨大的悲恸和无力感席卷而来。

她没有哭,只是缓缓地蹲下身,双臂紧紧抱住自己,蜷缩在冰冷的土地上,像一只被遗弃的幼兽。

肩膀剧烈地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的眼泪,早己在无数个自我鞭笞的清晨和夜晚流干了。

最终,她抬起头,目光再次投向那片漆黑的山影。

眼神依旧空洞,但深处,有一种被责任强行锁住的、近乎绝望的坚韧。

她只是活着。

像一片被彻底烧荒的土地,只剩下冰冷的余烬,看不到任何复燃的可能。

每一天,她凝固在屋檐下,用目光丈量着与远山的距离,实则丈量着自己与解脱的距离。

世界于她,早己熄灭。

唯有余烬的重量,每日压在她的心口,提醒着她呼吸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