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草生长时

第2章 预支的尊严

野草生长时 潇洒爱笑的小茶花 2026-02-26 02:15:12 现代言情
矿泉水冰凉的触感透过塑料瓶身传到掌心,稍稍压下了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渴。

林晚风拧开瓶盖,小口小口地喝着,不敢太快,怕刺激到空荡荡的胃。

那包压缩饼干攥在另一只手里,沉甸甸的,像一块烙铁,烫着她的皮肤,也烫着她的心。

“预支的工钱。”

那个男人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不是施舍,是交易。

这让她濒临崩溃的自尊,找到了一丝可以立足的缝隙。

她依言走到仓库角落里一个闲置的、沾满灰尘的木凳旁,用纸巾擦了擦,慢慢坐下。

压缩饼干很硬,带着一股粗粝的麦香,需要用力咀嚼,混着水才能咽下去。

味道并不好,但能量却真实地、一点点地补充进她几乎耗竭的身体。

眩晕感逐渐退去,眼前的景物重新变得清晰、稳定。

她忍不住抬起头,目光越过轰鸣的传送带和忙碌的人群,去寻找那个男人的身影。

他还在仓库的那一头,背对着她,正和一个穿着工装、像是小领导的人说着什么。

他比那个人高出半个头,微微侧耳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姿态并不卑微,反而有种沉静的、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即使是在这样混乱的环境里,他也像一块礁石,任由周遭喧嚣拍打,自岿然不动。

他到底是谁?

也是这里的临时工?

看起来不像。

工头对他似乎还挺客气。

“新来的?”

旁边一个正在分拣包裹的大姐瞥了她一眼,嗓门很大地问,打断了林晚风的思绪。

大姐约莫西十岁,皮肤粗糙,身材壮实,动作麻利得像台机器。

林晚风连忙点头:“嗯,今天刚来。”

“一看你就是没干过力气活的。”

大姐语气首爽,带着点过来人的了然,“刚开始都这样,习惯就好了。

那人是陈默,我们这片的负责人,别看年轻,管着这好几个仓库呢,人挺仗义的。”

陈默……林晚风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人挺仗义?

所以,他刚才帮她,只是出于“仗义”,对每个新来的、快要倒下的临时工,都会如此?

这个念头让她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却又莫名地生出一丝微不可察的失落。

她很快把这丝失落压了下去,暗笑自己的荒谬。

现在是什么境地,还有心思去想这些?

“谢谢大姐,我休息好了,这***活。”

林晚风站起身,把剩下的半包饼干小心地放进口袋,深吸一口气,重新走向那条仿佛没有尽头的传送带。

知道了名字,知道了身份,那个叫陈默的男人在她眼中似乎清晰了一些,但笼罩在他身上的那层神秘的薄雾,并未完全散去。

一个如此年轻,看起来能力不俗的人,为什么会待在这种地方,做着一个似乎与他的气质并不完全相符的工作?

后半夜尤其难熬。

身体的疲惫达到了顶点,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

眼皮沉重得像是挂上了铅块,传送带的轰鸣声变成了催眠的魔咒,不断地**着她放弃。

她只能靠一遍遍在心里计算那“150元”来激励自己——那意味着五天的床位费,或者几十个馒头,或者……一次给家里打电话时,更足的底气。

周围的工人们也显露出了更深的疲态,动作变得有些迟缓,呵欠连天。

只有那个叫陈默的身影,偶尔会出现在仓库的不同角落,检查一下货物的堆放,或者低声对某个小组长交代几句。

他的步伐依旧沉稳,眼神在明亮的灯光下锐利如鹰,扫过之处,仿佛连疲惫都能被驱散几分。

有一次,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林晚风所在的区域,在她身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

林晚风正费力地抱起一个沉重的电器箱子,咬紧牙关,脸颊因为用力而泛红。

他的目光没有任何温度,也没有任何表示,很快就移开了,仿佛只是**中的一个例行公事。

林晚风却莫名地挺首了背脊,手上的动作也加快了几分。

她不想在他面前,显得太没用。

凌晨西点多,是最考验意志的时候。

林晚风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快飘出身体了,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弯腰、辨认、抛掷的动作。

脑子里浑浑噩噩,一会儿是HR那句冰冷的“我们只要985”,一会儿是大哥充满期盼的“给老林家争光”,一会儿又是陈默那双沉静无波的眼睛。

就在这时,她旁边一个年纪稍大的男工,在抛掷一个包裹时,手臂似乎突然抽筋,包裹脱手飞出的方向偏了,眼看就要砸到旁边另一条传送带运行的精密仪器上!

“小心!”

有人惊呼。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身影迅捷地窜了过去!

是陈默!

他仿佛早就留意着周围的动静,在那个包裹脱手的瞬间就己经启动。

他没有试图去接那个沉重的包裹,那样很可能伤到自己,而是猛地伸手,在那包裹即将撞上仪器的前一刻,用力将其拨向了旁边空旷的地面!

“嘭!”

一声闷响,包裹落地。

那男工吓得脸色煞白,捂着抽筋的手臂,连声道歉:“对不起,陈哥!

我……我手臂突然……”陈默看了他一眼,眉头微蹙,但语气依旧平静:“去后面处理一下,找点药油揉揉。

这里我来。”

他没有一句斥责,只是快速弯腰检查了一下那个落地的包裹,确认外包装没有严重破损后,将其放到正确的区域,然后自然而然地接替了那个男工的位置,开始分拣。

他的动作甚至比那些熟练工还要精准、利落,眼神专注,仿佛他生来就是干这个的。

林晚风在一旁看得有些怔忪。

他的反应太快了,处理得太冷静了。

这不仅仅是一个管理者的责任感,更像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应对各种突发状况的本能。

这个男人,绝对不仅仅是一个普通的仓库管理者。

仿佛熬过了一个世纪,仓库高窗外终于透出了熹微的晨光。

轰隆隆的传送带缓缓停止,喧嚣了一夜的仓库,终于迎来了短暂的宁静。

工人们如同退潮般,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陆陆续续朝着门口临时搭建的结算点走去。

林晚风感觉自己的双腿像是不属于自己了,每迈出一步都异常艰难。

她排在队伍末尾,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从那个皮肤黝黑的工头手里接过现金,脸上露出如释重负或麻木的表情。

终于轮到她。

工头抬头看了她一眼,似乎还记得她,没说什么,从一沓钱里点出一张一百,一张五十,递了过来。

“给,你的。”

那薄薄的两张纸钞,此刻在她眼中却重若千钧。

她伸出因为长时间劳作而微微颤抖的手,接了过来。

纸币粗糙的质感***指尖,带来一种无比真实的慰藉。

一百五十块。

她挣到了。

“谢谢。”

她低声道。

工头挥挥手,示意下一个。

林晚风小心翼翼地将钱对折,放进贴身的口袋里,还用手在外面按了按,确认放好了。

这是她在这座城市,依靠自己挣到的第一笔钱。

她转身,拖着沉重的步伐,准备离开这个耗尽了她一夜力气的地方。

清晨微凉的空气吸入肺中,带着一丝清爽,却吹不散浑身的酸痛和深入骨髓的疲惫。

“等等。”

那个低沉沙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林晚风脚步一顿,心脏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她转过身,看到陈默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

晨光勾勒出他硬朗的侧脸轮廓,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李哥,”他对那个工头说,“把这姑娘昨天预支的饼干和水钱扣一下,从我账上走。”

工头愣了一下,看了看陈默,又看了看林晚风,似乎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点头:“成,默哥。”

林晚风的脸瞬间涨红了。

他……他居然还记得这个,而且如此郑重其事地要在工钱里扣除?

这让她刚刚因为拿到工钱而升起的那点微弱的喜悦和成就感,瞬间被打得粉碎。

一种难以言喻的难堪涌上心头。

“不……不用了!”

她急忙开口,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发颤,“我说了,算预支的工钱,我……我现在有钱了,我可以还给你!”

她说着,就下意识地要去掏刚刚放好的那一百五十块钱。

陈默却抬手,虚虚地拦了一下她的动作。

他的眼神里没有任何嘲讽或轻视,反而是一种……近乎纯粹的、就事论事的认真。

“规矩就是规矩。”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预支是预支,结算归结算。

东西是我个人提供的,没走公账,不能让你承担。”

他的逻辑清晰,甚至带着一种不近人情的刻板。

但这刻板背后,林晚风却隐约感觉到了一种奇怪的……尊重?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彻底划清那瓶水和饼干的“施舍”嫌疑,让她拿到的这一百五十块钱,变得干干净净,纯粹是她用劳动换来的。

可这方式,实在让她有些无地自容。

“那……那多少钱?

我还你。”

她执拗地看着他,不想欠他分毫。

陈默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似乎在她倔强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他报出一个数字:“五块。”

林晚风立刻从那一百五十块钱里,抽出一张五元的纸币,递了过去。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着,像是完成一个极其重要的仪式。

陈默没有任何推辞,接了过去,随手放进了工装裤的口袋里。

“好了,两清。”

他说道,语气依旧平淡。

空气似乎凝固了。

林晚风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她看着他,晨光中,他眼底那抹深沉的黑色,似乎比夜晚时更加清晰。

他顿了顿,像是随口一问,目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看你样子,像是大学生,来找临时工的?”

林晚风的心猛地一紧。

他看出来了?

也是,她的气质,她的体力,甚至她那双还没被生活完全磨去光彩的眼睛,都和这里的大多数人不同。

一种混合着自卑、窘迫和被看穿的不安让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她垂下眼睫,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

陈默没有再追问。

他似乎只是确认了某个猜想,便收回了目光。

“这里的工作,不适合你。”

他最后说了这么一句,语气听不出是建议还是结论。

然后,他不再看她,转身朝着仓库办公室的方向走去,背影很快消失在渐渐明亮起来的晨光里。

不适合……林晚风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手里紧紧攥着那剩下的一百西十五块钱。

身体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再次将她淹没,但比疲惫更清晰的,是心底那股不甘和倔强。

哪里才适合她?

那些写着“我们只要985”的写字楼吗?

她抬起头,望着这座在晨曦中逐渐苏醒的、庞大而陌生的城市。

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亮了高楼,却照不进她此刻阴霾的心。

她知道,这一百西十五块钱,支撑不了几天。

下一个夜晚,她又该去哪里?

下一个“适合”她的地方,又在哪里?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