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芙蓉烬

第1章 血色芙蓉冢

千秋芙蓉烬 山月不知云深处 2026-02-26 10:37:36 古代言情
大乾王朝,靖安侯府深处。

一方被岁月与精心圈禁起来的天地,名为芙蓉园。

一株开的极为盛大的芙蓉花下,一位老人孤独的躺着...“芙儿,”一声呼唤,低哑得如同枯叶摩擦,从他干裂的唇间艰难地溢出,被风一吹,便散碎在满园浓郁到令人窒息的芙蓉花香里。

这呼唤,没有回应,三十六年了,从未有过回应。

只有风穿过花枝,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三十六年了,你...你一次也没来看过我,一次也没......”园子里静得可怕,只有他的声音,微弱而固执地回荡着,说给虚空,说给那无言的青冢,也说给这满园沉默燃烧的花朵。

一行浑浊的泪,沿着他深刻的皱纹蜿蜒而下,最终没入鬓角花白的发丝里。

那不是汹涌的悲伤,而是积年累月、早己流干的苦海最后渗出的咸涩水汽。

是孤独被岁月熬煮到极致,析出的结晶。

“你看......这些你最爱的芙蓉花,开了又败,败了又开,我把它们照顾的很好,你回来看看它们,看看我...可好......”大乾王朝,花甲之年的三朝元老,首辅陆曦明独自躺在侯府芙蓉园那株开的最绚烂的芙蓉花下。

迎接着它的花期。

陆曦明独自呢喃着,对着虚空,亦对着为己逝去三十六年的妻子所立的衣冠冢......这些年来,他越来越感觉到自己的生命仿佛将要走到尽头。

如今,这感觉更甚。

伤心吗?

遗憾吗?

这三十六年,每一刻都在伤心,每一刻都在遗憾。

那蚀骨的痛早己成了身体的一部分,成了呼吸的空气。

此刻,盘踞在心头的,竟是一种奇异的、近乎平静的期待。

快了。

他清晰地感觉到,生命那根紧绷的弦,正在一寸寸、无可挽回地松弛下去。

那些曾支撑他走过尸山血海、宦海浮沉的力气,正从指尖、从躯干、从骨髓深处,一丝丝地抽离、逸散。

每一次心跳都变得沉重而滞涩,每一次呼吸都像是从深水里挣扎着探出头来汲取最后一口空气。

期待。

他竟在期待这漫长苦役的终结。

也好。

他疲惫地阖上眼。

这无望的守望,这背负着罪孽与悔恨的独行,这用权谋与鲜血浇灌出的所谓“功业”……太累了。

意识在药力和衰竭的双重作用下,开始沉沉下坠,坠向记忆深处那片无法愈合的血色泥沼。

时光骤然倒流,将他狠狠抛回那个改变一切的那日,乾元三十一年,秋。

同样是这芙蓉园,同样的花开的绚烂......只是这花的中央,躺的是他过门三年的妻子,苏婉芙。

她穿着一身素衣,倒在那里,像一朵被狂风骤雨瞬间摧折的芙蓉,了无生气。

乌黑的长发铺散开,衬得她一张脸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嘴角流淌的鲜血,红的刺目,那是她决绝饮下*毒的证明。

陆曦明就跪在她的身旁。

时间仿佛凝固了,他维持着一个僵硬的、想要去拥抱她的姿势,双手却悬在半空,剧烈地颤抖着,不敢落下。

他身上的官服同样沾满了她的血,那温热的、黏腻的触感,透过衣料,烫得他灵魂都在尖叫。

“芙儿......”他喉头滚动,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芙儿...你看看我...你看看我......”他颤抖的手,带着万钧的恐惧,抚上她冰冷的脸颊,没有温度!

没有生气!

“不!

不可能!

芙儿!

你看看我!

苏婉芙!

看看我!”

他发疯般地摇晃着她冰冷僵硬的身体,试图将一丝温热唤回,滚烫的泪水如同岩*般灼热地砸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和那些冰冷的芙蓉花瓣混在一起。

“为什么…为什么…”他语无伦次,巨大的绝望和恐慌将他吞噬。

他看到了她手中紧攥的信笺,看到了上面“赵临”、“病逝”的字眼。

一切都明白了!

“你就这么爱他?

爱到不惜用死来报复我?

不惜…连看我一眼都不肯?!”

他赤红着双眼,对着无声无息的她嘶吼,声音里是毁**地的痛苦和愤怒。

“我做了什么?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只是…只是爱你啊!

我只是想对你好啊!”

“我为你种满芙蓉!

我知你畏寒贪凉,夜夜为你关窗!

我搜罗天下甜点,只盼你能尝一口笑一笑!

我倾尽所有…只想暖你一颗心!”

他紧紧抓住她冰冷的手,卑微地哀求,声音破碎不堪,“芙儿…你看看我…看看这满院的花…看看我好不好…求你…别走…”回应他的,只有死寂。

只有院内呼啸而过的秋风,卷起更多的芙蓉花瓣,簌簌落下,覆盖在床榻之上,也覆盖在他剧烈颤抖的肩头。

......深秋的寒风猛地灌入芙蓉园,卷起无数凋零的花瓣,如同漫天血雨,纷纷扬扬,落在老人枯槁的脸上、身上。

陆曦明浑身剧烈地一颤,猛地从那场浸透骨髓的血色梦魇中挣脱出来。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每一次收缩都带来窒息般的剧痛,额上冷汗涔涔,如同刚从冰水里捞出。

他急促地喘息着,浑浊的双眼失神地望着头顶那片依旧绚烂的芙蓉花云。

那血色花海、那冰冷**、那枚刺目的猩红……清晰得如同昨日重现,再次将他拖入无边的悔恨深渊。

“芙儿……”他喃喃着,攥着锦囊的手更紧了几分,枯瘦的手指几乎要嵌进那粗粝的布料里,“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他挣扎着,用尽全身残存的气力,微微侧过身,面朝着那座青冢。

冰冷的泥土气息混合着浓郁的花香,刺激着他衰弱的感官。

“强求……终是错……”他对着那沉默的虚空,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耗尽了他一分生命,“拆散……是错……误你终身……更是错上加错……”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凶猛。

他蜷缩着,身体痛苦地痉挛,这一次,他再也压制不住喉头翻涌的血腥。

暗红的血沫从他嘴角不断溢出,滴落在身下的泥土和凋零的花瓣上,迅速洇开一片刺目的暗色。

力气在飞速地流逝。

视线开始模糊,头顶那片绚烂的芙蓉花云,连同整个灰暗的天空,都旋转、扭曲起来,化作一片混沌的光晕。

冷。

深入骨髓的冷意,从西面八方涌来,将他紧紧包裹。

他不再挣扎,疲惫地、彻底地放松下来,任由意识沉入那无边无际的黑暗。

攥着锦囊的手,也终于缓缓松开,无力地垂落在冰冷的泥土上。

那枚贴身藏了三十六年的、来自她曾用过的锦囊,安静地躺在他手边。

弥留之际,一个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最后一点萤火,在他即将熄灭的意识里,轻轻闪过:“若有……来生……”园外,不知何时,竟悄然飘起了细碎的雪沫。

今年的第一场雪,竟在深秋时分,提前降临了。

洁白的雪粉,无声无息地落下,覆盖了衰草,覆盖了园径,也轻柔地、一点一点,覆盖了芙蓉树下那个孤独的身影,和他手边那枚小小的、褪色的锦囊。

满园芙蓉,依旧在深秋的寒风与初雪中,沉默地、炽烈地燃烧着。

血色的花瓣上,渐渐积起一层薄薄的白,红白相间,凄艳绝伦,如同一场无声的祭奠。

雪,渐渐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