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莺的伪证

第1章 栀子花离枝

夜莺的伪证 爱吃鸡尾酒冻的安公主 2026-02-26 17:44:35 都市小说
清晨五点半,林晓月悄无声息地爬了起来。

木板床吱呀一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僵住不动,屏息听着隔壁房间的动静。

只有父亲沉重的鼾声穿过薄薄的墙壁,像拉动的风箱,规律而疲惫。

她松了口气,光着脚丫,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像只猫一样挪到窗边。

窗外,天光未明,浓郁的青色笼罩着小小的院落,那几丛栀子花开得正盛,肥厚的花瓣上凝结着露水,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带着苦味的清香。

她的行李昨晚就收拾好了,一个半旧的牛仔背包,鼓鼓囊囊地塞了几件换洗衣服,最底下,压着家里仅有的八百块钱和一张南下的火车票。

车票是托在镇上读高中的同学用手机买的,终点站是那个只在电视里见过的繁华之地——海城。

“晓月……”母亲低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吓了她一跳。

母亲披着外套,站在门口,身形在微光中显得格外瘦小。

“妈,你怎么起来了?”

晓月转过身,有些局促。

“睡不着。”

母亲走进来,借着微弱的光线打量她,“东西都带齐了?

***、钱……都放好了?”

“嗯。”

晓月点点头,喉咙有些发紧。

母亲沉默了一下,从口袋里摸索出一个手帕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百元钞票。

“这个你拿着,城里东西贵,别亏待自己。”

“妈,我不要!”

晓月像被烫到一样推开,“家里就这点钱了,爸的腰……让你拿着就拿着!”

母亲难得地强硬起来,一把将钱塞进她背包侧面的小口袋里,“**那儿有我。”

晓月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她知道这钱是怎么来的,是母亲偷偷绣了几个月的十字绣,拿到镇上集市卖的钱。

“到了那边,找个正经工作,别怕吃苦。”

母亲替她理了理衣领,动作轻柔,“要是……要是太难,就回来,啊?”

“嗯。”

晓月低下头,不敢看母亲的眼睛。

她知道,自己这一走,就没想过“太难就回来”。

镇上的纺织厂,一天工作十二个小时,工资却少得可怜,还要看管工的脸色。

她不想像母亲一样,一辈子困在这个水汽氤氲却沉闷无比的小镇上,守着生病的丈夫和一眼望到头的日子。

院子里传来轻微的响动,是父亲起来了。

他没有进屋,只是蹲在门槛上,摸出别在耳朵后的旱烟,划了好几下火柴才点燃。

那一点猩红在青灰色的晨雾里明明灭灭。

晓月知道父亲在生气,气她不听话,不肯安安分分去厂里上班。

父女俩为这事吵过好几次,最后总是以父亲剧烈的咳嗽和沉默结束。

“爸,我走了。”

她背起背包,走到门口,声音干涩。

父亲没回头,只是重重地吸了一口烟,烟雾呛得他又咳嗽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闷地说:“路上小心点。

……别被人骗了。”

“知道了。”

母亲送她到村口的石子路班车停靠点。

天边己经泛起了鱼肚白,远处传来几声零落的鸡鸣。

班车摇摇晃晃地开来,破旧得像随时会散架。

“妈,你回去吧。”

晓月上了车,隔着布满灰尘的车窗对母亲挥手。

母亲站在那儿,抬手抹了抹眼睛,身影在晓月的视线里越来越小,最终和那片白墙黛瓦、以及那丛醒目的栀子花一起,模糊成一片绿色的**。

车子颠簸着驶向镇上的火车站,晓月紧紧抱着背包,仿佛那是她全部的身家性命。

她摸出日记本,里面夹着的那朵栀子花己经有些萎蔫,但香气依旧固执地萦绕在鼻尖。

这香气,是故乡,是束缚,也是她必须离开的理由。

她闭上眼,脑海里不再是江南的柔波,而是想象中海城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和彻夜不息的霓虹。

心里那股火烧得更旺了。

“我会混出个人样来的。”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像是在立下一个不容反悔的誓言。

背包侧袋里母亲给的钱,硌在她的腰侧,沉甸甸的,带着体温,也带着难以言说的压力。

两个小时后,她站在了县火车站的广场上。

相比于村里的寂静,这里己经人声鼎沸。

拖着编织袋的民工,背着书包的学生,形形**的人汇成一股洪流,涌向不同的进站口。

她捏紧了手里的火车票,深吸了一口气,融入了这片喧嚣之中。

绿皮火车像一条沉睡的钢铁巨蟒,匍匐在轨道上。

找到自己的硬座车厢,挤上去,浓重的泡面味、汗味、脚臭味扑面而来,让她一阵反胃。

她的座位靠窗,对面己经坐了一个人。

是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紧身的豹纹上衣和短裙,脸上化着浓妆,眼线挑得飞起,正低头刷着一个看起来很昂贵的智能手机。

那鲜红的指甲油,刺得晓月眼睛有点疼。

女人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小姑娘,第一次出远门?”

晓月有些拘谨地点点头。

“去海城?”

女人又问,语气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熟稔。

“嗯。”

“找工作?”

“嗯。”

女人笑了笑,把手机塞进亮闪闪的手提包里,掏出烟盒,想到这是在车上,又悻悻地放了回去。

“海城好啊,机会多,赚钱快。”

她看着晓月,目光像在评估一件商品,“瞧你这小模样,挺水灵,找个好工作不难。”

晓月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只是下意识地并拢了双腿,把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往下扯了扯。

“不过啊,小姑娘,”女人压低了声音,带着点神秘感,“在海城,光靠老老实实打工,累死累活也攒不下几个钱。

得脑子活络点。”

晓月似懂非懂地看着她。

女人凑近了些,身上的香水味浓烈得让人头晕:“你看姐,以前在厂里流水线,一天站十二个钟头,手都磨出茧子,一个月才几个钱?

现在……”她得意地挑了挑眉,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晓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隐约明白女人指的是什么,脸上有些发烫。

她低下头,假装整理背包带子,心里却乱糟糟的。

这个女人,和她母亲,和她见过的所有女人都不同,带着一种危险的、却又莫名吸引人的气息。

“姐……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她鼓起勇气问。

女人愣了一下,随即咯咯地笑起来,笑声有些尖锐:“我啊,做服务的。”

她顿了顿,补充道,“让人开心的服务。”

火车鸣笛,缓缓启动。

窗外的景物开始向后移动,从小镇低矮的房屋,到开阔的田野,再到连绵的丘陵。

熟悉的风景正在飞速逝去。

晓月看着对面女人浓妆下依稀可见的细纹,以及那双看似精明实则透着疲惫的眼睛,心里那股燃烧的火苗,仿佛被风吹得摇曳了一下。

她握紧了口袋里的栀子花,花瓣柔软的触感传来,带着家乡清晨的**气息。

“让人开心的服务……”她默默重复着这句话,一种模糊的不安和一丝被压抑的好奇,像藤蔓一样悄悄缠绕上心头。

她把头靠在冰冷的车窗上,闭上眼睛,试图驱散这些杂念。

未来像车窗外不断延伸的铁轨,看不见尽头,充满了未知。

而她,才刚刚踏上这列不知驶向何方的火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