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片段
小说《栖海岁时记》“猪脚饭勇闯番茄”的作品之一,赵峰赵峰是书中的主要人物。全文精彩选节:,是在一个惊蛰日的午后。 春雷还未在云层里滚动,但空气中已满是破土而出的腥气。这气味从湿润的泥土深处钻出来,混着去冬腐烂的草根与新芽萌发的清苦,交织成一种独特的、属于初春海滨的呼吸。码头上,冬眠了一季的渔船正被桐油一遍遍刷亮,油刷在老旧船板上摩擦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某种缓慢的抚慰。,每一道刷痕都吸收着光线,让那些饱经风浪的船身看起来竟有了几分温润的古意。,一边干活一边用浓重的本地口音闲聊,话题从今年...
,是在一个惊蛰日的午后。 春雷还未在云层里滚动,但空气中已满是破土而出的腥气。这气味从**的泥土深处钻出来,混着去冬腐烂的草根与新芽萌发的清苦,交织成一种独特的、属于初春海滨的呼吸。码头上,冬眠了一季的渔船正被桐油一遍遍刷亮,油刷在老旧船板上摩擦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某种缓慢的抚慰。,每一道刷痕都吸收着光线,让那些饱经风浪的船身看起来竟有了几分温润的古意。,一边干活一边用浓重的本地口音闲聊,话题从今年海流的走向到谁家媳妇刚生了胖小子,声音粗粝而鲜活。言辰风经过时,有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短暂的陌生,随即化为恍然——那是一种“啊,是言家那小子回来了”的无声确认,然后点点头,又低下头去继续刷船。没有多余的寒暄,仿佛他只是昨天刚出门,今天便回来了一般。,让言辰风心头某处紧绷了三年的弦,悄然松了一扣。 他从码头拐进镇子主街。青石板路被连日细雨洗得发亮,缝隙里冒出茸茸的绿意。巷弄两旁,家家户户的晾竿上,冬日里挂得满满的咸鱼干已不见踪影,换上了一把把嫩生生的野菜——荠菜、马兰头、野葱,还有些叫不出名字的绿叶,带着泥土的潮润与青草特有的涩香,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几个妇人坐在门槛边拣菜,手指翻飞间,枯叶与泥土簌簌落下,新鲜的绿意在水盆里漾开。她们低语着,偶尔爆发出一阵压低的笑声,目光掠过街道时,在言辰风身上短暂停留,又含笑移开。 玉带河的水涨了些。、蜿蜒穿过整个栖海镇、最后注入港口的河流,此刻水面几乎与沿岸的青石板阶齐平。河水是初春特有的清冽的淡绿色,带着上游融雪与山泉的寒意。它流过石桥桥洞时,声音比冬日里清脆了不止三分,叮叮咚咚,像是谁在暗处拨着不紧不慢的弦,又像无数细小的冰凌在彼此轻撞。言辰风在桥头驻足片刻,看着河面倒映着两岸灰瓦白墙的民居,以及更高处那片被水汽晕染得有些朦胧的春日天空。几片嫩柳的叶子飘落水面,随波逐流,打了个旋儿,消失在桥洞的阴影里。 听潮斋就在桥东头不远,一栋临街的二层小楼,黑瓦白墙,木格窗棂,门楣上悬着一块老旧的乌木匾额。“听潮斋”三个字是颜体,漆色早已斑驳,边角被岁月和海风蚀出细密的虫眼,更添了几分古拙沉寂。这里曾是祖父言敬山的修复工坊兼住处,也是言辰风从小长大的地方。三年前祖父病逝,他处理完后事,将大门一锁,便带着一身技艺和满心迷茫离开了。如今归来,这栋小楼在周围逐渐活泛起来的春意中,显得格外安静,像是一个尚未从长眠中彻底醒来的老人。,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物,便是他游历四方时随身携带的、最常用的一套修复工具。包袱不重,但此刻站在紧闭的乌木大门前,他却感到一种无形的重量压上肩头。 伸出手,指尖触到门板上深深浅浅的纹路。那是数十年风雨、海盐侵蚀、以及无数次开合留下的痕迹。左下角有一道深长的划痕,是他七岁时偷偷拿祖父的刻刀学雕木头,不小心划上去的,为此挨了一顿结实的训斥,祖父却始终没有修补那道痕迹。“留着吧,”老人当时摸着他的头说,“人活一世,总会留下点疤。东西也是。有些痕迹,是它记得你。” 掌心抵着门板,微微用力。门轴发出一声悠长而滞涩的“吱呀——”,像是沉睡之物被唤醒时慵懒的叹息。 推开门的一瞬间,一股陈年的、混合着书卷、木头、淡淡霉味,以及某种极细微的、难以言喻的草药清苦气的空气,扑面而来。堂屋里的光线昏昧,只有从门缝和高处小窗斜**来的几柱天光,切割开满室的沉寂。尘埃在光柱中飞舞,缓慢,密集,像被惊扰的、安静的时光本身,每一粒都在讲述一段无人知晓的飘泊。 言辰风在门槛外顿了顿,等眼睛适应了室内的昏暗,才迈步进去。 一切似乎都与他离开时无异。靠墙是两排顶天立地的旧木架,用的是结实的船木,深深的颜色,纹理粗犷。架子上堆得满满当当:蒙尘的卷轴用丝绦系着,边缘已经磨损;残缺的陶器——缺耳的罐、裂了缝的碗、只剩半个的俑,静静地待在角落;锈蚀的金属件,从铜钱到铁锁到形状难辨的机括,表面覆盖着岁月的铜绿或铁褐;更多的则是用油纸或粗布仔细包裹着、形状各异的物件,有些包裹上还贴着泛黄的标签,墨迹已淡。,从各地收集而来的“遗落之物”——有些是别人送来修复的,有些是祖父自已淘换来的,每一件背后,大抵都连着一段尘封的往事、一份未了的执念。 正中的长条案,是祖父工作的地方。案面是厚重的香樟木,被经年累月的使用摩挲得温润发亮,边缘有些不起眼的磕碰与划痕。此刻案上工具散乱地摆放着:大小不一、材质各异的镊子在木盒里排开,从细如发丝的钢尖到宽厚的竹制镊;磨得极薄、刃口泛着冷光的骨刀、玉刀;一排白瓷小碟,里面盛着不同颜色和粘稠度的胶泥,有些已经干涸开裂;几盏擦拭得极其光亮的铜灯,灯盏边缘有长期被火焰熏燎留下的淡淡黑痕;还有放大镜、软毛刷、特制的棉签、各种研磨粉……一切都保持着祖父最后一次使用后的样子,仿佛他只是暂时离开,随时会回来拿起那把用了半辈子的桃木小锤,继续他未完成的工作。 甚至连空气里那股熟悉的、微带苦味的修复用草药气息,都未曾散去。
那是祖父特制的清洗剂和固着剂的味道,混合了艾草、松脂、某种海藻灰以及几种言辰风始终没完全弄清楚的矿物粉末。这味道浸透了这间屋子的一木一石,也浸透了他童年的记忆。
唯有窗台上,多了一盆不知谁人放置的、已然盛开的水仙。 那是一个朴素的青瓷浅钵,钵身是雨过天青的颜色,边缘有一道极细的冰裂纹。钵里铺着一层白色的鹅*石,大小匀称,被清水浸润得晶莹润泽。几株水仙从石缝中挺拔而出,绿叶肥厚,脉络清晰,顶端托着五六盏素白的花。花瓣薄得近乎透明,边缘有着细微的、自然的卷曲,花心处是一圈鹅**的副冠,像一小撮柔和的火焰,静静吐着幽微的、带着凉意的香。
一线午后天光恰好穿过高窗,落在花盏上,给那素白染上了一层极淡的金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