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片段
石梁河的夏天,总是从知了撕心裂肺的鸣叫开始的。《石梁河》这本书大家都在找,其实这是一本给力小说,小说的主人公是徐青莲吴青山,讲述了石梁河的夏天,总是从知了撕心裂肺的鸣叫开始的。日头毒辣辣地悬着,把河滩上的黄土晒得发白,踩上去能烫脚心。空气黏稠得像是米汤,糊在人的皮肤上,闷得喘不过气。徐青莲坐在河边那块被磨得光滑的青石板上,身子沉得像坠了块秤砣。离生产没几天了,这肚子大得吓人,坠得她腰眼一阵阵酸麻。她手里是一件海源小时候穿的旧褂子,洗得发白,领口都毛了边。针线在她粗粝的指间穿梭,想着再改改,能给肚里的这个凑合着穿。汗水顺着她的...
日头毒辣辣地悬着,把河滩上的黄土晒得发白,踩上去能烫脚心。
空气黏稠得像是米汤,糊在人的皮肤上,闷得喘不过气。
徐青莲坐在河边那块被磨得光滑的青石板上,身子沉得像坠了块秤砣。
离生产没几天了,这肚子大得吓人,坠得她腰眼一阵阵酸麻。
她手里是一件海源小时候穿的旧褂子,洗得发白,领口都毛了边。
针线在她粗粝的指间穿梭,想着再改改,能给肚里的这个凑合着穿。
汗水顺着她的鬓角流下来,不是滴,是汇成一小股,滑过她晒成麦色的脸颊,“啪嗒”一声,落在膝盖的补丁上,立刻洇开一小圈深色。
河面平静得像一面蒙了尘的镜子,反射着刺眼的白光。
偶尔有几只水蚊子贴着水面飞,点出几圈涟漪,很快又消失了。
太静了,静得让人心慌。
徐青莲抬起头,用手背抹了把额上的汗,望向对岸镇子的方向。
青山一早去公司上班,这会儿也该回来了。
“青莲!
青莲!
快收东西家去!
瞅瞅这天,怕是要下大的!”
隔壁王婶的大嗓门隔着半条河滩传过来,带着庄稼人特有的、对天气的敏锐首觉。
徐青莲心里一紧,顺着王婶的喊声抬头看天。
刚才还只是有些阴沉的天色,不知何时己聚起了厚厚的乌云,墨黑墨黑的,从东北方向压过来,沉甸甸的,仿佛就悬在头顶三尺的地方,要把这石梁河畔都吞进去。
风来了,先是凉飕飕的一小股,卷起地上的干土末儿,很快就成了气势,吹得河边的芦苇丛哗啦啦乱响,也吹得徐青莲心里头发毛。
这雨,来者不善。
她不敢耽搁,忙把针线别在衣襟上,一手撑着后腰,一手抵着青石,想把笨拙的身子撑起来。
可肚子实在太沉,试了两下,竟没能成功。
就在这时,腹中猛地一抽,是那种往下坠的、带着钝痛的紧束感,让她忍不住“哎呦……”出声。
这声细微的痛呼,瞬间就被天地间一道刺眼的闪电和紧随其后炸开的巨雷淹没了。
“轰隆!”
像是天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豆大的雨点,不是落,是砸,噼里啪啦,毫无征兆地倾倒下来。
砸在河面上,激起无数浑浊的水泡;砸在黄土上,立刻就是一个泥坑;砸在徐青莲的脸上、身上,生疼。
视线瞬间就模糊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只剩下震耳欲聋的雨声和呼啸的风声。
石梁河,活了。
刚才的死寂被彻底打破,河水开始不安地涌动,泛着不祥的土**。
镇子东头,红砖墙围着的“石梁镇工业公司”里,吴青山坐在靠窗的会计室里,同样觉得闷得慌。
这闷,不全是天气带来的。
他面前摊着账本,手里握着那把他用了快十年的木算盘,珠子被他无意识地拨弄得“噼啪”轻响。
窗外天色骤暗,狂风卷着沙粒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他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用胶布缠了腿儿的近***,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工资条是刚领的,攥在手里,己经被手心的汗濡湿了边角。
那上面的数字,比上个月又少了三块五毛二。
三块五毛二,能买好几斤盐,或者给即将出生的孩子扯几尺素色棉布。
对面的老会计王德顺凑过来,花白的脑袋几乎要碰到他的,压低的声音在雨前的沉闷里显得格外清晰:“青山,听说了吗?
县里这回怕是真要动真格的了。
合并,精简咱们这种要技术没技术、要效益没效益的小公司,首当其冲啊。”
吴青山没吭声,只是把工资条慢慢折起来,塞进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口袋里。
那动作,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沉重。
他怎么会没听说?
风声传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这个会计,眼看就要算不清自己明天的饭碗在哪里。
他想起家里快要生产的青莲,想起才两岁多、蹒跚学步的海源,想起为承包河滩那片荒地果园还欠着的饥荒,心里头像有只无形的手,越攥越紧。
“哗!”
暴雨终于在此时倾盆而下,密集的雨点猛烈敲打着屋顶的瓦片和窗户,像是千军万马在奔腾。
办公室里顿时暗了下来。
就在这时,会计室的门“哐当”一声被猛地撞开,一个浑身湿透、像刚从河里捞起来的人影冲了进来,是隔壁供销科的干事小赵。
他扶着门框,大口喘着气,雨水顺着他的头发、衣角往下淌,在地上迅速汇成一滩。
“吴会计!
吴会计!
快!
快回去!
你媳妇……你媳妇要生了!”
小赵的声音因为奔跑和急切而尖利,“河那边……石梁河的水涨疯了!
路……路眼看就要淹了!
再晚就过不去了!”
吴青山脑子里 “嗡”的一声,像是有面锣在耳边狠狠敲了一下,震得他眼前发黑。
所有的烦闷、忧虑,在这一刻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砸得粉碎。
他“嚯”地站起身,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响声。
他甚至来不及收拾桌上的账本,只下意识地一把抓起那把他视若珍宝的旧算盘,跌跌撞撞地就冲进了门外白茫茫的雨幕里。
算盘珠子在他奔跑中哗啦作响,杂乱无章,像极了他此刻被恐慌和担忧彻底搅乱的心跳。
河这边,情况比吴青山想象的还要糟。
徐青莲己经被闻讯赶来的王婶和几个邻居七手八脚地抬上了一块卸下来的门板。
雨水瓢泼一般浇在每个人身上,视线模糊,脚下泥泞不堪。
男人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烂泥,女人们在两旁扶着门板边缘,努力保持着平衡。
“稳住!
都稳住!
往高处走!
绕小路去卫生院!”
王婶扯着嗓子喊,声音在暴雨中显得断断续续。
徐青莲躺在冰冷的、被雨水浸透的门板上,浑身早己湿透,冷得牙齿打颤。
雨水和汗水糊住了她的眼睛,她只能勉强看到几张焦急而模糊的脸。
身下一阵紧过一阵的坠痛越来越密集,像是有只手在肚子里狠狠往下拽,要把她的五脏六腑都拽出来。
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痛呼出声,指甲深深掐进门板的边缘,木刺扎进了指甲缝里也浑然不觉。
“青山……青山还没回来……” 她艰难地喘息着,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在这个时候,她本能地想着那个平日里话不多、却总是默默扛起一切的男人。
“别管他了!
我的傻妹子!
先保住你和孩子要紧!”
王婶带着哭腔的吼声在她耳边响起,“这杀千刀的天!
这杀千刀的河!”
石梁河的河水己经不是涌动,而是在咆哮了。
浑浊的浪头挟带着从上游冲下来的枯枝败叶、甚至还有淹死的鸡鸭,一浪高过一浪地扑上河滩,疯狂地**、冲刷着他们的脚踝和小腿。
那力量大得惊人,好几次都差点把抬门板的汉子带倒。
河水冰冷的触感和其中夹杂的泥沙碎石,让人从心底里冒出寒气。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这狂暴的雨,这咆哮的河,这泥泞的路,和这一行在天地之威中艰难挣扎、渺小如蚁的生命。
就在这剧烈的颠簸和摇晃中,就在这震耳欲聋的雨声、风声、河水的怒吼声中,徐青莲感觉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走了。
一股完全无法抗拒的力量从身体深处爆发,有什么东西,正势不可挡地要脱离她的身体。
“不行了……王……王婶……我……我憋不住了……”她绝望地**着。
王婶经验老到,伸手往下一摸,脸色骤变,也顾不得满手血污和泥水,嘶声喊道:“停!
快停下!
不能走了!
生……要生了!
就在这儿!”
“在这儿?!”
抬门板的男人们都傻了。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洪水还在上涨“快!
把门板放平!
你们几个男的,转过身去!
围起来!
把褂子脱了撑起来挡雨!”
王婶此刻展现出了惊人的决断力,像是个临阵的将军。
她又对旁边一个吓傻了的年轻媳妇吼:“二丫!
你快跑!
跑去卫生院叫李医生!
快啊!”
那年轻媳妇如梦初醒,跌跌撞撞地往卫生院方向跑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男人们手忙脚乱地放下门板,笨拙地转过身,脱下湿透的褂子,几个人合力扯着,勉强在徐青莲上方搭起一个微不足道的、漏雨的“顶棚”。
雨水依旧无情地从缝隙里浇下来。
徐青莲躺在冰冷的门板上,屈起双腿,感觉自己像一条被抛在岸上的鱼,只能徒劳地张着嘴喘息。
羞耻、疼痛、恐惧,还有那无法形容的、作为母亲的本能,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撕裂。
“青莲!
用力!
跟着我喊,吸气用力!”
王婶跪在泥水里,半趴在她身边,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徐青莲涣散的眼神猛地聚焦,她看到了王婶那双因常年劳作而粗糙不堪、此刻却充满力量和关切的手。
她深吸一口带着泥腥味和水汽的空气,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向下腹挤压。
“啊!”
一声凄厉的、仿佛源自生命本源的呐喊,穿透了密集的雨幕,与石梁河的咆哮短暂地抗衡了一下。
也就在这时,吴青山浑身湿透,眼镜片上全是水雾,像个**一样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到了河对岸。
隔着急促的雨帘和汹涌上涨的河水,他模糊地看到了对岸那混乱的一幕几个人围在一起,撑着衣服,他的青莲,就躺在中间!
“青莲!”
他肝胆俱裂,想也不想就要往河里冲。
“吴会计!
不能下水!
现在下水就是死!”
旁边一个同样被阻在对岸的熟人死死抱住了他,“你看那水!
漩涡!
有漩涡!”
吴青山挣扎着,望向河道。
平日里温顺的石梁河此刻如同一条暴怒的**巨龙,翻滚着,奔腾着,水面打着可怕的漩涡,漂浮物快速流过,人力在它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他过不去!
他眼睁睁看着妻子在对面受苦,却过不去!
他猛地蹲下身,双手死死**自己湿透的头发里,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那把他紧握在手里的算盘,不知何时掉在了泥水里,几颗珠子散落出来,很快就被浑浊的泥水冲走,消失不见。
对岸,在王婶声嘶力竭的指导和鼓励下,在一片混乱和绝望中,一声细弱却极具穿透力的婴儿啼哭,“哇啊哇啊”,陡然响起。
这声音如此微弱,在天地之威中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却又如此顽强,清晰地传入了河两岸每一个人的耳中。
“生了!
生了!
是个带把的!”
王婶带着狂喜的喊声传来。
吴青山猛地抬起头,隔着雨幕和对岸的人影,他似乎看到了王婶举起了一个小小的、红彤彤的肉团。
还没等他对岸的人们松一口气,王婶的声音又变了调,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等等!
……还……还有一个!
青莲!
肚子里还有一个!
用力!
快用力啊!”
徐青莲己经精疲力竭,意识在涣散的边缘徘徊。
听到“还有一个”,她空洞的眼睛里陡然爆发出一点微光,那是母性最后的本能。
她几乎是凭借着灵魂深处最后一丝力气,再次绷紧了身体。
吴青山的心再次被提到了嗓子眼,他屏住呼吸,死死地盯着对岸。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第二声啼哭,更加细弱,像小猫叫似的,终于响了起来。
“是龙凤胎!
青山家的!
你生了龙凤胎!
好福气啊!”
王婶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喜悦。
雨,似乎在这一刻,小了一些。
河水的咆哮声,也仿佛退远了些。
吴青山瘫坐在泥泞的河岸上,泪水混合着雨水,滚滚而下。
他看着对岸,看着那两个刚刚降临人世、在暴风雨中啼哭的孩子,心中百感交集,喜悦、后怕、忧虑、以及对未来的茫然,像打翻了的五味瓶,混杂在一起。
他不知道,这个诞生于洪水与忧患之中的小儿子,这个伴着石梁河最狂暴时刻来到人间的孩子,未来将会给这个家庭带来怎样的风雨与彩虹。
石梁河的故事,就在这1982年夏天,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和洪水中,在这新生啼哭与自然怒吼的交响里,缓缓拉开了它沉重而真实的大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