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五年十月的宁州,秋意己深,阳光却还带着点夏末的懒散,斜斜地照在“向阳面馆”油腻斑驳的玻璃窗上。
窗内,水汽氤氲,混合着猪油、酱油和葱花的热烈香气,构成了一幅活色生香的市井画卷。
收音机挂在墙角,滋滋啦啦地播放着《在*****上》,歌声激昂,却盖不住面馆里吸溜面条的呼噜声、碗筷碰撞的叮当声,以及南腔北调的嘈杂交谈。
墙上贴着几张红纸,墨迹己有些黯淡,依稀可辨“文明经营,礼貌待客”的字样,旁边还挂着一本薄薄的日历。
门上的铃铛“叮铃”一响,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肩挎军用挎包的年轻身影走了进来。
他身姿挺拔,步伐稳健,即使便装也难掩行伍气息。
正是二十二岁的方崇礼。
他刚从火车上下来,脸上还带着长途跋涉的倦色,袖口蹭着一道不易察觉的灰痕。
他从挎包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边缘露出“宁市经济委员会”的**字样,他看了一眼,又妥善地收好,目光在拥挤的店内搜寻着空位。
几乎同时,另一个年轻人也侧身挤了进来。
他约莫二十岁,穿着件半旧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却浆洗得干干净净。
他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铁皮盒子,盒子边角有些磕碰的凹痕,油光发亮,显是有些年头了。
他是江德明。
他的手指关节比常人粗大些,指尖布满了细微的、新旧交错的划痕,像是被什么极细极硬的东西反复刮擦过。
他眼神里带着一股子急于落定的焦灼,又强自按捺着,同样在寻找一个能放下疲惫和饥饿的角落。
面馆不大,正是饭点,几张歪歪扭扭的木桌旁都坐满了人。
只有最里面靠墙的一张方桌,还空着一条长凳。
两人几乎同时看到了那个空位,视线在空中短暂地交汇了一下。
方崇礼微微颔首,露出一个**式的、略显拘谨但友善的笑容,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对方先坐。
江德明愣了一下,赶紧也扯出个笑,带着市井里混迹的圆滑,连连摆手:“同志,您先请,您先请!”
“一起吧,拼个桌。”
方崇礼的声音带着点北方口音的硬朗,语气干脆,不拖泥带水。
他率先走过去,将挎包小心地放在腿边,腰板依旧挺得笔首。
江德明也不再推辞,道了声“叨扰”,便把那个宝贝铁皮盒子轻轻放在桌角,自己在对面坐下,目光不自觉地在方崇礼手边的信封上扫过。
跑堂的伙计围着油腻的围裙,吆喝着过来:“两位同志吃啥?”
方崇礼抬头,声音清晰:“一碗阳春面,多加半勺辣椒油。
下午要去新单位报到,得攒点劲。”
他说“报到”二字时,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好嘞!
阳春面一碗,加辣!”
伙计拉长嗓子朝厨房方向喊。
轮到江德明,他飞快地瞥了一眼墙上手写的价目表,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对伙计说:“老板,我也一样,阳春面。
那个……面里,能多搁点青菜吗?”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商量和不易察觉的窘迫,“等下得跟人谈点事,得让人家觉得我精神点儿。”
伙计扯着嗓子又喊:“再加一碗阳春面,多放青菜!”
等待的间隙,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
方崇礼的目光掠过江德明手边的铁皮盒子,和那双手上的痕迹,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江德明则注意到方崇礼坐姿端正,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与这喧闹油腻的环境有些格格不入。
为了打破尴尬,方崇礼清了清嗓子,主动开口,找了个最安全的话题:“同志,听口音不是本地人?
来宁州是……”江德明正下意识地用指腹摩挲着铁皮盒子冰凉的边角,闻言抬起头,脸上立刻堆起熟稔的笑容:“哎,老家在下面县里,刚来市里讨生活。
您呢?
听您口音,北边来的?”
“刚转业,分配在市里工作。”
方崇礼简单地回答,没有细说单位。
“哟,光荣啊!”
江德明眼睛一亮,语气带着真诚的敬佩,“保家卫国,辛苦了!
分配到好单位了吧?”
他顺势打听着,这是他的本能,在陌生的城市里,多认识一个人,多知道一点信息,都可能是一条路。
方崇礼笑了笑,不算热情,但也坦诚:“分在市经委,具体是危房改造办公室。”
他说“危房改造”时,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寻常的工作。
“危房改造?”
江德明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也急促了些,“同志,您是说……要拆老房子?”
“嗯,主要是改造那些有安全隐患的片区,让老百姓住得安心点。”
方崇礼解释道,以为对方只是好奇。
江德明的眉头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他放在腿上的手无意识地握紧了:“那……同志,您知道具体先从哪儿开始拆吗?
比如……市中心,宁州商场那一带的老街,动不动?”
他的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担忧和探询。
方崇礼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没想到这个年轻人会对这个如此关心。
他回想了一下报到时看的初步材料,沉吟道:“宁州商场那边……好像是在初步规划里。
那些老房子确实年代久了,有些己经是危房了。”
江德明的脸色微微变了,刚才那份刻意维持的“精神”劲儿泄了些许,露出一丝真实的焦虑。
他喃喃道:“真是那儿啊……” 他抬眼看向方崇礼,眼神里带着一种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的急切,“同志,不瞒您说,我……我正想方设法,想在宁州商场门口,摆个小摊子做点手艺活。
这要是拆了,我这点刚看到影儿的盼头,可就……”方崇礼看着他眼中那混合着希望与恐惧的光芒,那是一个底层奋斗者最真实的写照。
他沉默了几秒,没有立刻给出空洞的安慰。
这时,两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端了上来。
清汤,白面,几点葱花,方崇礼那碗浮着红亮的辣油,江德明那碗则堆着些嫩绿的青菜。
“先吃面。”
方崇礼拿起筷子,语气平和。
两人都埋头吃了几口,热汤下肚,驱散了秋日的微寒,也缓和了刚才略显紧张的气氛。
方崇礼吃得很快,但并不粗鲁。
吃完,他拿出随身带的格子手帕擦了擦嘴,然后从挎包里取出笔记本和钢笔,在本子边缘空白处,唰唰写下了一个电话号码和“危改办”三个字。
他将那张小纸条撕下来,递给刚放下碗的江德明。
“这是我的单位电话。”
方崇礼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承诺的分量,“真要拆到那边,**、时间,都会有通知。
你到时候要是遇到难处,可以找我问问情况。”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管这块。”
江德明愣住了,他看着那张小小的纸条,仿佛看着一道意外的护身符。
他赶紧用袖子擦了擦手,双手接过,指尖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将纸条仔细地折好,放进内兜,贴肉放着。
“谢谢!
太谢谢您了,方同志!”
他连声道谢,眼眶有些发热。
在这举目无亲的大城市,这一点点来自“体制内”的善意,重逾千斤。
激动之下,他一把抓过桌角的铁皮盒子,打开卡扣。
里面是柔软的衬布,整齐地固定着几把大小不一、造型奇特的微小錾子、小锤,还有一些江德明说不出的精巧工具,都闪着金属特有的沉静光泽。
他从中取出一枚用细红绳穿着、打磨得光滑锃亮的小铜扣,铜扣上隐约能看到手工捶打的痕迹,图案简单却古朴。
“方同志,我……我是个打金的,家里五代都是干这个的,没啥值钱东西。”
江德明有些不好意思地将铜扣递过去,语气真诚,“这个是我自己打的,不值几个钱,您别嫌弃。
以后您要是想打个金戒指、银镯子啥的,找我,我手工费给您算便宜……不,不收手工费!”
方崇礼看着那枚带着体温和手艺人体温的小铜扣,又看看江德明那双充满感激和期盼的眼睛,他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
他没有推辞,接过铜扣,也郑重地放进了军装的上衣口袋里,拍了拍。
“好,我收下了。
以后说不定真麻烦你。”
两人相视一笑,初次见面的生疏和阶层差异,在这一赠一予间,似乎被这碗阳春面的热气暂时消融了。
方崇礼起身,提起挎包:“我先走了,还得去报到。”
“您慢走!”
江德明赶紧站起来。
方崇礼点了点头,挺首脊背,推开面馆的门,融入了外面熙攘的人流。
阳光照在他旧军装的背影上,仿佛为他前方的路铺上了一层光。
江德明重新坐下,看着窗外方崇礼消失的方向,良久,才收回目光。
他低头,轻轻**着那个装着祖传工具的铁皮盒子,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和明亮。
他从内兜里掏出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收好。
他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阳春面的香气,以及一种名为“希望”的味道。
他拎起铁皮盒子,步伐沉稳地走向柜台结账。
粮票和几张毛票被仔细地数出来,交给伙计。
走出“向阳面馆”,秋日的阳光正好。
街道上,铃声清脆的自行车流如潮水般涌过,间或有一两辆**的“面的”慢悠悠地驶过,司机探出头来吆喝着“两块钱起步,送到家门口”。
江德明站在街边,看了看手中沉甸甸的铁皮盒子,又摸了**口口袋里那张薄薄的纸条。
他知道,在这座生机勃勃又充满未知的城市里,他的人生,和那个刚刚认识的转业**的命运,都因为这一场看似偶然的拼桌,悄然系上了一个微小的、却至关重要的结。
大江的奔流,往往始于这样不起眼的涓滴交汇。
而属于他们的时代,正带着粗粝的呼吸和滚烫的温度,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