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不知不觉己到了年后三月份。
这天春桃正踮脚往蒸笼里添柴火,后厨顶篷洒下的阳光突然被人影截断。
老周叔布满煤灰的脸从竹帘外探进来,声音压得很低:"春桃,村口王伯来了,说有急事。
"铁锅蒸腾出的白雾糊住她的眼睛,春桃慌忙摘下擦拭。
围裙带子松着就往店外跑,看见王伯蹲在青石板阶上,解放鞋边散落着几片干枯的稻叶。
"**......"王伯喉结滚动两下,从蓝布褂子里掏出几个蒸馍一边嚼着馍,一边对春桃说,"今早栽秧时突然心口疼,人都昏过去了。
"接着递给春桃一封皱巴巴的信。
信纸边角被汗浸得发潮,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写着:卫生院说要转县医院,怕是心脏的毛病。
春桃听到这话,她紧张的双手微微发抖。
上个月她刚给家里寄了点钱,原想着再攒半年就能给母亲买件新棉衣。
老板张姐踩着高跟鞋追出来,金耳环在鬓边晃出细碎的光:"春桃,我这有一百块钱,你先拿着。
"春桃攥着带着体温的纸币,听见身后传来伙计们议论:"心脏病?
那得花多少钱啊......"老式客车在土路上颠簸,春桃把额头抵在布满裂痕的车窗上。
车窗外的稻田像块被揉皱的绿绸,她数着衣兜里的纸币,为数不多的硬币在掌心硌得生疼。
她的心沉甸甸的揪着生疼。
邻座大娘看她脸色发白,递来块硬得咬不动的高粱饼:"姑娘,别太急,菩萨保佑。
"汽车一路颠簸,好不容易到了医院。
80年代末的县医院走廊弥漫着来苏水混着中药的气味。
春桃攥着王伯给的地址,在307病房门前站定。
斑驳的白漆墙皮簌簌往下掉,门牌号的"7"字缺了半边,像道没愈合的伤口。
推开门的瞬间,白炽灯刺得她眯起眼——母亲躺在铁架床上,胸口缠着电极片,监护仪发出单调的滴答声,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桃......"母亲虚弱的声音像片将坠的枯叶,手背上的输液管随着颤抖轻轻晃动。
春桃扑到床边,摸到母亲冰凉的指尖,看见床头柜上半碗凝结成块的玉米糊,碗沿沾着褐色药渍。
同病房的阿婆叹气:"孩子,**昨晚疼得喊了一夜,嘴里还念叨别告诉你......"春桃的眼泪砸在母亲褪色的蓝布衫上,突然听见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父亲佝偻着背站在门口,裤腿还沾着泥浆,草帽檐上滴落的水珠在水泥地上洇出深色痕迹。
"大夫说......"他喉结上下滚动,"得做心电图,还要......"话没说完就被母亲急促的喘息打断。
春桃急切地去喊护士过来为母亲做检查。
看着病床上微弱的母亲,春桃的心忍不住隐隐作痛,强忍着快要溢出眼眶的泪水。
深夜的病房里,春桃蹲在床边给母亲擦身。
白炽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在母亲蜡黄的皮肤上投下青灰色阴影。
那些纵横交错的皱纹里,藏着三十多年田间劳作的风霜。
当毛巾擦过心口位置,母亲在昏睡中轻轻瑟缩,监护仪的心跳曲线突然剧烈起伏。
春桃知道母亲的病是日积月累,劳累所致。
家里孩子多,弟妹又小,自己要上学,只有父亲母亲,每日农耕早出晚归。
养育着一家老小。
想到这里她躲在母亲看不见的角落流下了泪水。
"把老黄牛卖了吧。
"父亲蹲在走廊角落卷旱烟,火星明灭间照亮他眼角的沟壑,"再去求你二舅,当年盖房他还欠咱个人情......"春桃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远处零星的灯火像破碎的星星。
她想起张姐给的那些钱,又想起学徒时偷偷藏在枕头下的菜谱,突然觉得那些精心记录的调味秘方,抵不过此刻母亲急促的呼吸声。
手术通知单送来时,春桃盯着"风险告知书"上的黑字,新提到了嗓子眼。
母亲枯瘦的手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别治了......咱家那口老井还没还完钱......"话没说完就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春桃慌忙扶住母亲后背,摸到肩胛骨硌得她掌心生疼。
看着母亲急促的呼吸和肿胀的脸庞,春桃下定决心,无论如何借钱也要帮母亲先治病。
走廊尽头的公共电话亭前排着长队,春桃攥着皱巴巴的号码纸,听见前面大叔打电话借钱被挂断的声音。
轮到她时,听筒里传来嘟嘟忙音,汗水顺着脊梁往下淌。
身后的人不耐烦地催促,她才发现自己拨错了号。
好不容易从亲戚朋友和邻里乡亲间凑够了手术费,母亲终于可以做手术了。
做手术的那天,春桃和父亲弟妹守在手术门外,焦急的来回踱步。
手术室外的长椅硬得硌人,春桃数着墙上剥落的墙皮,弟弟妹妹蜷在父亲怀里睡着。
妹妹的**绳散了,细发垂在父亲补丁摞补丁的衣襟上。
当手术室的红灯熄灭,春桃猛地站起身,膝盖撞翻了铁制痰盂,哐当声在寂静的走廊炸开。
“手术很顺利,病人暂时脱离了危险,后续会转到监护室观察。
等麻药过了醒过来,家属就能隔着玻璃看一眼了,别太担心。”
当手术室的门被推开,一身白衣的医生走出来。
他摘下口罩,额角还带着薄汗,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
却努力用平静的声音说道,“接下来好好配合护理,恢复需要时间,有情况护士会随时跟你们沟通。”
春桃听到这话,紧绷的身体瞬间松懈,双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
父亲忙上前扶住她,眼中也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弟弟妹妹**惺忪睡眼,听到消息后也破涕为笑。
春桃望着病床上脸色苍白虚弱的母亲,回想起这一路的艰辛,泪水再次模糊了双眼。
那些西处借钱时的低声下气,那些对母亲病情的担忧害怕,此刻都化作了劫后余生的喜悦。
母亲终于被推出手术室送回病房。
术后的母亲插着氧气管,脸色白得像病房的墙。
春桃用棉签蘸着温水,轻轻擦拭母亲干裂的嘴唇。
深夜给母亲翻身时,她摸到枕头下有个油纸包——是母亲住院前烙的槐花饼,己经硬得掉渣。
昏黄的灯光从门口不大的玻璃窗照进来,照在母亲鬓角的白发上,那些银丝比手术室的无影灯还要刺眼。
出院那天,春桃把母亲的药按日期分装在玻璃瓶里,每瓶都用红笔写着服用时间。
父亲背着装满草药的麻袋走在前面,弟弟妹妹轮流举着吊瓶。
春桃落在最后,望着家人单薄的背影,突然想起学做菜时师父说的话:火候到了,菜才入味。
可这人生的灶台,又该用多少眼泪和辛酸才能煨出暖意?
小说简介
由春桃小芳担任主角的现代言情,书名:《从大山里走出的女作家》,本文篇幅长,节奏不快,喜欢的书友放心入,精彩内容:灶膛里的火苗忽明忽暗,春桃踮着脚把作业本举在跳动的火光前,借着这点微弱的光亮抄写生字。火光映在她清秀的眉眼上,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这个总爱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女孩,课本早己被翻得卷了边,书皮磨得发毛,密密麻麻的笔记里,藏着她对外面世界的全部向往——这是她对抗贫困的武气,也是她走出大山的唯一希望。春桃的聪慧早在儿时就显露无遗。六岁那年,她蹲在村口看先生教孩子们识字,不过三天就能跟着念《三字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