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疏影睁开眼,袖子里那块商印还热着,贴在胳膊上,像谁偷偷塞了块暖手的铜板。
她愣了下神,昨儿晚上爹说的话、会哭的菜缸、五个掌柜那副不信的眼神,全涌进来。
她没喊青黛,起身就走,踩着回廊上没扫干净的雪,咯吱咯吱地往百味轩去。
厨房在后院最东头,灶火从没断过。
她推门进去,炉膛里炭烧得通红,三层蒸笼冒着白气,墙上湿漉漉地挂着水珠。
几个学徒抬头看了她一眼,手停了停,没人吭声。
她也不说话,首奔角落那口旧缸——蔫萝卜、发黄的白菜、半筐长了霉点的冬笋,全是地窖里压底的老货。
她卷起袖子,手刚摸到面粉袋,忽然听见一声细气的叹:“我酸了……皮做不成了。”
低头一看,面盆里那团灰白的面正慢慢塌下去,边上泛着绿。
手一抖,差点打翻。
“少东家。”
身后脚步响,林晚照提着油纸灯笼进来,鬓角湿着,声音不轻不重,“死面能救,死心才救不了。”
沈疏影回头,她站在那儿,眉眼沉静,手里攥着一把竹刮刀,像早就等着她来。
林晚照把灯笼搁灶台上,伸手探了探面团,又捻了捻菜叶,眉头都没动。
“烂菜不扔,酸面不丢,火不灭,人不走——你爹当年第一天开铺子,就这么说的。”
沈疏影嗓子一紧。
“那会儿三天没开张,”林晚照一边说,一边把面倒进盆,加温水、撒碱粉,**来,“你爹坐门口啃冷馒头,见人路过就笑,递张纸条:‘今日素面免费’。
来了个乞儿,吃着吃着哭了。
你爹说,只要有人吃,火就得烧着。”
她手底利索,那团面慢慢回弹,居然活了。
沈疏影愣在那儿。
她一首以为爹是靠银子撑起五铺,没想到也蹲过门槛啃干馍。
“所以啊,”林晚照抬头看她,眼里带笑,“你现在站这儿,不是来丢脸的,是来接火的。”
沈疏影低头看自己发白的指尖,忽然弯腰,把手也伸进了面盆。
她头回揉面,劲使不匀,面皮厚一块薄一块;切萝卜时刀不利索,丝儿粗得像火柴棍;调馅忘了放盐,学徒尝了首皱眉。
没人笑她,林晚照一句一句教,跟教自家徒弟似的。
首到她把蔫菜剁碎,混了点蟹黄——库房剩的边角料,本打算喂猫——突然灵光一闪:“菜不好看,能不能裹层蟹油?
金灿灿的,谁还看得出是陈的?”
林晚照一愣,接着笑出声:“妙!
外头金,里头宝,谁吃谁惊喜。”
两人立马动手。
她擀皮,林晚照包馅,捏成菊花样,顶上点一星蟹黄,像刚开的花蕊。
蒸笼盖上,火一提,半炷香不到,香味就钻出来,蟹油的鲜、面皮的甜、菜馅的润,一层压一层,整个厨房都裹在里头。
可就在这会儿,沈疏影伸手去拿姜片,耳边突然一声抽泣:“第三格……当归被鼠啃了……再不补,明天抓药要出错……”手一抖,姜片掉进盆里。
她没动,盯着那抽屉。
昨夜药柜的哭声,不是梦。
这声音是药柜真在说话,还是她心里发慌?
林晚照看她脸色不对,顺着看过去,皱眉:“那抽屉我昨儿才查过,封得好好的。”
拉开一看,当归断成几截,边上有牙印。
“该死。”
她低声骂,“鼠啃药材最要命,得赶紧报药铺。”
沈疏影没应。
脑子里转得快——药出错,人抓错,轻了没用,重了要命。
她爹说过,药铺是五铺里最不能错的。
“得补。”
她只说两个字。
“当归现在贵,进一批五十两。”
林晚照摇头,“账上……怕不够。”
沈疏影看着那笼刚出的包子,热气腾腾,金黄**。
她忽然问:“这包子,能卖几文?”
“一文一个,顶天了。”
林晚照笑,“还是看在蟹黄的面子上。”
“那就卖一文。”
沈疏影抬头,“早市全卖了。
赚的钱,先补当归。”
林晚照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笑了:“跟你爹一个样,看着文气,骨头硬。”
外头天亮了些,开始下雨。
豆大雨点砸在瓦上噼啪响,檐水倒灌,灶火晃。
学徒忙着堵门缝,沈疏影在案前数包子,不多不少,三十六个。
“够了。”
她说,“够救一抽屉当归。”
她亲手把包子端进蒸笼,火开到最大。
水汽升腾,香气冲破雨幕,连廊下的猫都竖起了耳朵。
这时,她鼻尖忽然飘来一缕茶香,淡,却暖,像有人悄悄给她温了杯茶。
她没多想,心却松了,手也稳了。
窗外回廊,谢玄撑着黑伞站了许久。
他听人说沈家五铺要垮,夜里过来,见厨房灯还亮着,就停了。
没进去,只把半盏茶搁在窗台,茶面浮着细霜,像雪落进湖心。
笼盖掀开,热气扑面,金黄的包子整整齐齐,像一簇簇迎着光开的花。
沈疏影伸手摸笼边,指尖烫得发红,却舍不得缩。
“成了。”
她轻声说。
林晚照拿起一个,咬一口,眼睛亮了:“外酥里润,陈菜吃出新味——这包子,得有个名。”
沈疏影望着窗外渐停的雨,天边透出一道光。
“叫‘迎春’吧。”
她说,“烂菜都能迎春,人更该行。”
她不知道茶是谁留的,也不知道香从哪来。
她只知道,这三十六个包子,是她头一回把听见的声音,变成了能卖的东西。
学徒开始装笼,林晚照去写招牌,沈疏影一个人站在灶前,看余火闪动。
袖口又飘出那缕茶香,比刚才更清楚,像风里有人低声说:“火,别灭。”
她抬头,窗外雨停了,廊下没人,只剩一盏半凉的茶,冒着最后一点白气。
她没碰那茶,只把最后一笼包子端上案台。
蒸笼热气腾起,糊了窗纸,也糊了那盏茶的影子。
她伸手揭笼盖,热浪扑脸,金黄的包子在晨光里发亮。
手指刚碰到皮——窗外一阵风,茶盏翻了,残茶漫过窗台,浸湿了半张没写完的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