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忘川之水，在于忘情！

李承鄞在小枫的寝宫外站了整整一夜。

他就像一尊被雨水打湿的石像，任凭寒风吹透他未干的衣袍，也浑然不觉。

太医进进出出，宫女们端着一盆盆血水悄声来去，每一个细微的动静，都像一把小锤子，狠狠敲在他的心上。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顾小五”这个名字，像个魔咒，一遍遍地在他脑海里回响。

那些甜蜜的、残酷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疯狂旋转，搅得他头痛欲裂。

他想冲进去，想抓住小枫的手，告诉她：“小枫，别怕，我回来了，我是你的顾小五！”

可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另一个更恐怖的画面给掐灭了——丹蚩的血，阿翁倒下的身影，还有她跳下忘川时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

不，他不能说。

他怎么敢说？

说出来，等于亲手再**她一次。

“殿下，您己经站了一夜了，龙体要紧啊！”

裴照在一旁焦急地劝道，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哀求。

李承鄞仿佛没听见，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殿门，仿佛要把它看穿。

天色泛起鱼肚白时，殿门终于开了。

一个老太医颤巍巍地走出来，躬身道：“启禀殿下，太子妃……总算是从鬼门关拉回来了。

只是受了极大的惊吓和风寒，恐怕要好生将养一阵子。”

李承鄞紧绷的身体瞬间松懈下来，差点一个踉跄。

他挥了挥手，声音沙哑得不像话：“都……都下去吧。”

他独自一人，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门。

寝宫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

小枫静静地躺在床上，小脸惨白得像一张纸，呼吸微弱。

李承鄞一步一步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坐在床边，贪婪地看着她。

他己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认真地看过她了。

以前，她是西州九公主，是他的太子妃，是他稳固江山的一颗棋子。

他算计她，防备她，甚至冷落她。

可现在，她是小枫。

是他弄丢了的，拿命都换不回来的小枫。

他伸出手，颤抖着，想要**她的脸颊。

指尖刚要触碰到她皮肤的那一刻，床上的人儿忽然嘤咛一声，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西目相对。

小枫的眼神还有些迷茫，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她看着眼前的李承鄞，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瞬间充满了戒备和疏离。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又干又涩。

李承鄞的心像被**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他收回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你醒了？

感觉怎么样？”

小枫没有回答，只是挣扎着想坐起来，离他远一点。

这个动作牵动了她的伤口和虚弱的身体，让她忍不住咳嗽起来。

“别动！”

李承鄞连忙按住她，“你刚醒，身体还很虚。”

他的触碰让小枫浑身一僵，她皱着眉，眼中闪过一丝厌恶：“拿开你的手。”

李承鄞的心，又被捅了一刀。

他知道，在她心里，他依旧是那个灭她全族的仇人，豊朝的太子李承鄞。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公主！

公主你怎么样了？”

一个清润如玉的声音响起，紧接着，一道白色的身影快步走了进来。

是顾剑。

他也是一夜未睡，眼下带着淡淡的青色，但丝毫不影响他的俊朗。

他看到小枫醒了，脸上露出明显的喜悦和关切，几步就走到了床边。

“公主，你终于醒了！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顾剑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小枫看到顾剑，那双黯淡的眼睛里，忽然就亮起了一点光。

她怔怔地看着他，脑子里那些模糊的、破碎的画面，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疯狂地涌现出来。

是了，是这张脸！

虽然有些许不同，但那种温柔的气质，那种关切的眼神，和记忆中那个带她捉狐狸、为她斩杀白眼狼王的少年，一模一样！

还有，他也姓“顾”！

顾……顾小五！

一个荒唐又大胆的念头，像一颗种子，在她混乱的大脑里迅速生根发芽，长成了参天大树。

原来……原来他没死！

他也来到了中原！

他一首在自己身边，是她的师父！

巨大的惊喜和失而复得的狂喜，瞬间冲垮了小枫的理智。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她伸出手，不是推拒，而是带着无限的眷恋和依赖，一把抓住了顾剑的衣袖。

“顾小五……”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腔，却像一道惊雷，在李承鄞的耳边炸响。

李承鄞整个人都僵住了，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小枫，看着她脸上那种全然的、不加掩饰的爱恋与委屈。

而那份爱恋，给的不是他。

顾剑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称呼弄得一愣，他下意识地看向李承鄞，看到对方那张瞬间变得铁青的脸，心里咯噔一下。

“公主，你……你认错人了，我是顾剑。”

他试图解释。

“不！”

小枫哭着摇头，抓得更紧了，“我没认错！

你就是顾小-五！

你为什么不认我？

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气我当初没能跟你一起走？”

她哭得像个孩子，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思念，都倾泻了出来。

“师父……顾小五……我记起来了，我全都记起来了！

我们一起在西州看星星，你还答应要为我捉一百只萤火虫……你忘了么？”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烙在李承鄞的心上。

那是他的星星！

那是他的萤火虫！

那是他和小枫之间，独一无二的记忆！

可现在，她却对着另一个男人，诉说着只属于他们的甜蜜过往。

李承鄞的拳头在袖中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地陷进肉里，传来一阵阵刺痛。

他死死地盯着顾剑，眼神像是要喷出火来，恨不得立刻上前，把他撕成碎片。

可他不能。

他看到小枫哭得那么伤心，那么脆弱，他所有的怒火，都化作了无边无际的恐慌和心痛。

顾剑此刻也是骑虎难下。

他看着小枫那张梨花带雨的脸，看着她眼中那种纯粹的、失而复得的喜悦，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知道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但此刻戳破，无疑是对这个刚刚醒来的女孩最**的打击。

更何况，他心中……未尝没有一丝隐秘的贪恋。

这份迟来的、错误的温暖，对他而言，也是一种致命的**。

他只能僵硬地站在那里，任由小枫抓着他的袖子，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而门外，刚刚去御膳房亲自端来燕窝粥的李承鄞，就这么石化在了门口。

他亲眼看着小枫对顾剑哭，对顾剑笑，眼中是他从未见过的光彩。

他亲耳听着小枫一声声地叫着“顾小五”，那个只属于他的名字。

“啪嗒——”他手中的白玉碗，从指间滑落，摔在地上，碎成了一片片。

滚烫的燕窝粥溅了一地，也仿佛溅在了他的心上，烫出了一个个血淋淋的泡。

碎裂声惊动了屋内的两人。

小枫抬起泪眼，看到门口的李承鄞，脸上的光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恨意和戒备。

她下意识地往顾剑身后缩了缩，仿佛顾剑才是她唯一的依靠。

这个细微的动作，彻底击垮了李承鄞。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他才是顾小五，可她不认他。

他拥有了整个天下，却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爱人，扑进了别人的怀抱，而那个“别人”，还是顶着他曾经名号的冒牌货。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讽刺，更可笑的事情吗？

李承鄞的脸色，由铁青转为煞白，最后变成了一片死灰。

他看着小枫那副避他如蛇蝎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没有再进去，只是深深地看了小枫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人看不懂，有痛苦，有嫉妒，有疯狂，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哀求。

然后，他转身，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他的背影，在清晨的阳光下，被拉得很长，显得无比的萧瑟与孤寂。

寝宫里，小枫看到他走了，才松了口气。

她转头，又依赖地看向顾剑，小声地、带着一丝不确定地问：“顾小五……他……他以后不会再欺负我了吧？”

顾剑的心，狠狠地抽痛了一下。

他看着小枫那双清澈的、满是信任的眼睛，第一次，对自己一首以来的坚守，产生了动摇。

他不知道，这场错位的记忆，会将他们所有人都带向何方。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东宫的天，要变了。

而这一切，都只是一个开始。

一个充满了谎言、痛苦与挣扎的漫长折磨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