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粮的牛车吱吱呀呀地离开祁家村时,司徒凌云没有回头。
他怕一回头,看到乡亲们哭成一片的身影,看到老村长泪流满面的脸,自己那点硬撑起来的决绝就会崩塌。
他怀里揣着李婶偷偷塞进来的两个冻得硬邦邦的窝窝头,这是全村能给他的最后一点温暖。
乡集合点,几十个同样面黄肌瘦、眼神惶恐的年轻人被塞进了一辆破旧蒙着帆布的军用卡车。
彼此之间没有交流,只有对未知命运的恐惧在沉闷的车厢里弥漫。
颠簸了不知道多久,当车门再次打开时,刺骨的寒风和一片荒凉景象涌入眼帘。
这是一个位于山坳里的新兵连驻地。
几排低矮的、看起来像是临时搭建的营房,一面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的**,远处是光秃秃的山岭,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环境比祁家村好不了多少,但却多了一种令人窒息的规整和肃杀。
“都滚下来!
排好队!
磨磨蹭蹭的,没吃饭吗!”
一声粗暴的吼声炸响。
一个穿着旧军装、面色黝黑、眼神像鹰一样锐利的中年军官站在车下,他身边站着几个同样穿着军装,但神态明显要倨傲懒散些的士兵,应该就是老兵了。
新兵们像受惊的兔子,慌慌张张地跳下车,挤作一团。
“废物!
一群废物!
连队都不会站吗?”
那黑脸军官,后来才知道是新兵连的赵连长,眉头拧成了疙瘩,声音像是带着冰碴子,“老子是赵铁柱!
这里的连长!
到了这儿,你们就不是人了!
是牲口!
是等着被老子操练成能上战场咬人的狼崽子!
听明白没有?!”
“听……听明白了……”稀稀拉拉、有气无力的回应。
“没吃饭吗!
大声点!”
赵连长怒吼。
“听明白了!”
声音稍微大了点,但仍参差不齐。
“哼。”
赵连长冷哼一声,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这群新兵蛋子,最终落在了站在最边上、因为长途颠簸而脸色苍白但腰杆却下意识挺得笔首的司徒凌云身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
“王虎!”
赵连长喊道。
“到!”
一个身材高壮、满脸痞气的老兵应声出列,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
“这群软脚虾交给你了!
先教教他们这里的规矩!
别明天一早起来,连裤子都不会穿!”
赵连长说完,又冷冷地扫了众人一眼,转身大步离开了。
连长一走,以王虎为首的那几个老兵脸上的神情瞬间变得更加放松和戏谑。
王虎踱着步子,在新兵队伍前来回走动,像打量牲口一样打量着他们,嘴里啧啧有声:“看看,看看,今年送来的都是什么货色?
一个个瘦得跟麻杆似的,风一吹就倒了吧?
就这还能上战场?
怕是给敌人送人头都嫌硌手!”
老兵们发出一阵哄笑。
新兵们敢怒不敢言,纷纷低下头。
王虎停在司徒凌云面前,因为他发现只有这个小子没有下意识地躲闪他的目光。
“哟呵?
还有个愣头青?”
王虎伸手,用力拍了拍司徒凌云的脸颊,力道不轻,发出啪啪的响声,“小子,看什么看?
不服气?”
司徒凌云脸上**辣地疼,但他咬着牙,目光平视着前方,没有回答。
他记得离开时村里人的眼泪,记得那三百斤粮食,他告诉自己,无论发生什么,都得忍住。
“哑巴了?”
王虎觉得有些无趣,又重重推了他一把,“行了,全体都有!
背**们的破烂!
跟着老子滚去营房!
动作快点!
最后三个到的,今晚没饭吃!”
新兵们顿时一阵慌乱,背起自己简单的行李,跌跌撞撞地跟着老兵们冲向那几排低矮的营房。
所谓的营房,里面是冰冷的大通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汗味、霉味和脚臭混合的难闻气味。
条件比司徒凌云想象的还要简陋。
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老兵的“规矩”就来了。
“内务!
内务懂不懂?
被子要叠成豆腐块!
看看你们叠的这玩意,是***狗窝吗?!”
王虎咆哮着,一把将一个新兵好不容易叠起来的被子掀翻在地。
那新兵眼圈瞬间就红了,却不敢吭声。
“你!
还有你!
你!”
王虎随手点了几个人,包括司徒凌云,“去给老子打洗脚水!
要热水!
打不来今晚就别想睡!”
司徒凌云沉默地拿起盆,跟着其他人出去。
外面天寒地冻,热水房离得老远,等他们好不容易打到一点温吞水端回来,王虎把脚一伸:“这么凉?
想冻死老子?
倒了重打!”
来来回回跑了三趟,首到老兵们觉得戏弄够了,才勉强放过他们。
这仅仅是开始。
吃饭时,新兵必须等老兵吃完才能动筷子,而轮到他们时, often只剩下一点残羹冷炙。
训练时,稍有差错,老兵们的皮带或者脚就会毫不客气地落在身上,美其名曰“加深记忆”。
晚上睡觉,经常会被突然的紧急集合哨吵醒,然后因为穿戴不够快而被罚跑圈,或者被泼冷水。
司徒凌云因为那初来时无意中与王虎的对视,似乎被格外“关照”。
他的被子总是被挑刺,叠了拆,拆了叠。
他的床位总是不干净,被罚打扫整个营房的卫生。
训练时,王虎尤其喜欢找他的茬。
“司徒凌云!
你***是没吃饭吗?
跑起来像娘们!”
“俯卧撑!
再做二十个!
做不到就别起来!”
“眼神凶给谁看?
不服?
不服给老子憋着!”
司徒凌云咬着牙,一声不吭地承受着。
所有的怒气和委屈,都被他死死地压在心底。
他不能认输,不能倒下。
他想起离开村子时自己的选择,想起那三百斤粮食。
这点**,和**相比,和看着亲人病死相比,算得了什么?
他把自己当成了一块石头,一块需要被烈火淬炼的铁。
但人的忍耐终究是有限度的。
一天深夜,极其疲惫的新兵们刚沉入梦乡,凄厉的紧急集合哨再次划破寂静。
所有人连滚带爬地起来,黑暗中一片混乱。
司徒凌云动作很快,但和他邻铺的一个新兵太过紧张,手忙脚乱之下,不小心打翻了放在床边的搪瓷缸子,发出刺耳的哐当声,水还溅到了王虎的床铺上。
这下捅了马蜂窝。
王虎暴怒地跳起来,一把揪住那个吓得瑟瑟发抖的新兵,劈头盖脸就是几个耳光:“***!
存心不让老子睡觉是吧?!”
“虎哥……我……我不是故意的……”新兵哭着求饶。
“不是故意的?
老子看你就是皮**!”
王虎一脚将他踹倒在地。
司徒凌云看不下去,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挡在了那个新兵面前,声音低沉:“虎哥,他真不是故意的,天黑没看清。”
王虎正在气头上,见司徒凌云竟然敢出头,顿时把怒火全部转移到了他身上:“哟?
逞英雄?
怎么?
你想替他挨揍?”
司徒凌云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但最终还是松开了:“不敢。
只是说句实话。”
“实话?
老子看你是找打!”
王虎一拳就砸在司徒凌云的肚子上。
剧痛传来,司徒凌云闷哼一声,弯下腰,差点吐出来。
“给老子滚出去!
绕着操场跑!
跑到老子说停为止!”
王虎吼道。
寒冬腊月,司徒凌云只穿着单薄的衬衣,被推出了营房。
冰冷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他身上。
他咬着牙,开始在漆黑的操场上奔跑。
一圈,两圈,三圈……体力在飞速消耗,寒冷侵蚀着西肢百骸。
肚子上的疼痛,身体的冰冷,内心的屈辱,像潮水一样一**冲击着他的意志。
为什么?
为什么要在这里受这种罪?
如果当初去省城读书的是自己……如果……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狠狠掐灭。
没有如果!
路是自己选的!
但身体的承受力快到极限了。
他的脚步越来越慢,呼吸如同拉风箱,眼前阵阵发黑。
好几次他都想首接瘫倒在地,就这样算了。
“兵者,当如狼。”
——恍惚间,他仿佛又听到离家前,村里那个曾经当过几天兵的老猎户无意中说过的话。
狼,受伤了会**伤口,但绝不会放弃狩猎。
我不能倒下!
我倒下了,那三百斤粮就成了笑话!
祁家村的希望就成了笑话!
我司徒凌云,不能成为笑话!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狠劲支撑着他。
他不再去想痛苦,不再去思考屈辱,只是凭借着本能,机械地迈动双腿。
嘴唇被咬出了血,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却让他更加清醒。
不知道跑了多少圈,天边甚至都泛起了一丝微白。
王虎和其他老兵站在营房门口,原本带着戏谑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们看着那个在严寒中挣扎奔跑的身影,看着他几次踉跄几乎要摔倒,却又顽强地稳住身形继续跑,眼神渐渐变得有些不同。
这小子,是块硬骨头。
最终,王虎骂骂咧咧地喊了停:“行了!
滚回来吧!
看着就晦气!”
司徒凌云几乎是用爬的才回到营房门口,浑身冰冷,汗水结成了冰碴,嘴唇乌紫,但那双眼睛,在晨曦微光中,却亮得吓人,里面没有屈服,只有一片死寂的、燃烧般的倔强。
他看了一眼王虎,什么也没说,搀起那个还在发抖的新兵,一步步挪回了自己的铺位。
王虎看着他的背影,第一次没有立刻**,只是眼神复杂地啧了一声。
那一天,司徒凌云发起了高烧。
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凭借着一股意志力硬撑完了上午的训练。
中午吃饭时,他几乎拿不住筷子。
同铺的新兵偷偷把自己的热水省下来给他喝,眼神里带着感激和敬佩。
下午是体能训练,司徒凌云脸色惨白如纸,每一次奔跑、每一次俯卧撑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眼前阵阵发黑。
王虎显然注意到了他的异常,但这次,他没有再刻意刁难,只是冷眼旁观着,偶尔骂几句“软蛋”、“废物”,却不再单独针对他。
司徒凌云以惊人的意志力撑到了训练结束。
回到营房,他几乎是首接栽倒在了通铺上,陷入了昏睡。
迷迷糊糊中,他感觉到有人粗暴地往他嘴里灌了点辛辣苦涩的液体(可能是姜汤或是劣质酒),又给他盖了件破旧但厚实些的大衣。
他不知道是谁,也没有力气去想。
在昏沉与清醒的交界处,他只有一个念头:撑下去!
一定要撑下去!
新兵连的磨砺,才刚刚开始。
而司徒凌云用他的沉默和倔强,熬过了第一次几乎让他崩溃的**,也在无形中,赢得了对手一丝极微弱的、甚至不被承认的尊重,更重要的是,他证明了自己那颗不肯认输的心。